沈时宜的院子里,老桂树落尽了花,只剩苍劲的枝干。
沈若薇跟在身后,惴惴不安:“姐姐,父亲他……”
“他应了。”沈时宜在廊下坐下,“书塾的事,你可以去。”
沈若薇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有三条规矩。”沈时宜看着她,“第一,书塾里不分主仆,你我都是做事的人,没有二小姐,只有沈教习。第二,不许带沈府的习气进来,不许欺辱学生,不许攀附权贵。第三——既来了,便要做好,不许半途而废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!”沈若薇用力点头,“我能做到!”
“好。”沈时宜起身,“从明日开始,你跟着青竹学医术。她严厉,不许叫苦。”
“不叫苦!”
沈若薇破涕为笑,忽然想起什么:“姐姐,瑞王殿下……他对你,是真的上心。你……”
“我与殿下,”沈时宜打断她,“是朋友。仅此而已。”
她转身走向窗边,望着那株老桂树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:“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”
——
三日后,书塾筹备妥当。
陆衍派来的先生有四位——致仕翰林的老夫人教诗词,太医院致仕女医教医术,商贾之家的寡妇教算账,还有一位绣娘教针黹。沈时宜亲自教识字,青竹辅助医术。
开学那日,来了二十三个学生,都是附近商户、工匠的女儿,最小的八岁,最大的十六岁。她们穿着粗布衣裳,眼睛却亮得像星子,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。
沈时宜站在讲堂正中,目光扫过众人:“从今日起,你们便是静思斋的学生。这里没有夫人、小姐,只有先生和学生。”
“你们学的东西,将来或许用得上,或许用不上,但记住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知识是你们自己的,谁也夺不走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,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陆衍站在窗外,隔着一道廊柱,静静地看着。他今日穿了件寻常的靛青直裰,像个普通的书生。
沈时宜讲完话,目光掠过窗外,与他四目相对。她微微颔首,随即移开视线。
放,沈时宜独自在书塾整理名册。
门被轻轻叩响,陆衍的声音从外头传来:“小姐姐,我能进来吗?”
“殿下请进。”
陆衍推门而入,手里拎着一盏灯笼,还有一包糖炒栗子:“东市王记的,刚出锅。”
沈时宜搁下笔:“殿下每日都来,不怕被人发现?”
“发现什么?”陆衍将栗子搁在案上,“发现瑞王殿下沉迷读书,每日来静思斋旁听?这传出去,是佳话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而且,我想来看看你。”
沈时宜剥开一粒栗子,金黄色的果肉香甜可口。她低垂眼眸:“眼下书塾初立,尚有诸多事务待理,实在分身乏术。”
“分身乏术。”陆衍念着这几句话,忽而笑了,“好,我愿意等。多久都无妨。”
他推门而出,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时宜独自坐在灯下,望着那包糖炒栗子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也曾给她买过一包。那时候她还小,不懂什么是离别,只知道栗子很甜。
如今她懂了。甜是暂时的,苦才是常态。可正因为有那点甜,才能熬过漫长的苦。
窗外更鼓敲过三响,已是深夜。
沈时宜吹熄烛火,和衣躺下。明日还要授课,她得养足精神。
迷迷糊糊间,她似乎听见陆衍的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小姐姐,晚安。”
她弯了弯嘴角,沉入梦乡。
梦里有书塾,有学生,有满室书香。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,坐在最后一排,手里拎着一包糖炒栗子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——
静思书塾开学的消息,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。
京城炸了。
起初只是街头巷尾的闲话。卖豆腐的老汉端着碗蹲在门槛上,跟隔壁修鞋匠嘀咕:“听说了吗?翰林家那位和离的娘子,办了个女子书塾,教丫头片子们读书识字呢。”
修鞋匠头也不抬:“读书?读什么书?认得几个字,将来好跟婆家顶嘴?”
这话传进深宅大院,又变了味道。
正院里,几位夫人凑在一处吃茶。户部侍郎的夫人捏着帕子,嘴角撇着:“沈家那位,自己嫁了一次不成,便要教坏满京城的姑娘。”
“可不是,”督察御史的夫人接过话头,“我家老爷说了,女子无才便是德,这是老祖宗的规矩。自己家里教教得了,开什么学堂?”
这些话,沈时宜不是没听见。
她坐在书塾的讲堂里,看着底下二十三个学生埋头写字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像春雨落在瓦上。
青竹从外头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小姐,外头传得难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