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由他们去。”沈时宜淡淡道,“今日学生来得齐吗?”
“齐了。”青竹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有个学生的母亲刚才过来,说家里不准再来了,要接孩子回去。”
沈时宜抬眸:“哪个?”
“城东豆腐坊的,姓刘。”青竹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说……说外头传咱们书塾是‘妖塾’,进了门的姑娘,将来嫁不出去。”
沈时宜沉默片刻,搁下手中的笔:“我去看看。”
她走到前院,正见一个粗布衣裳的妇人拉着女儿的手,那姑娘约莫十岁,眼眶红红的,手里还攥着半块墨锭。
“沈夫人,”妇人见了她,有些局促,“不是我不信您,实在是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时宜温声道,“您有顾虑,我不强留。只是这姑娘的字,已经练得有模有样了,荒废了可惜。”
那姑娘抬头,眼泪滚下来:“娘,我想学……”
“学什么学!”妇人一巴掌拍在她背上,“将来嫁了人,难道跟婆婆讲之乎者也?”
她拽着女儿往外走,那姑娘回头看了沈时宜一眼,满眼的不舍。
沈时宜站在原地,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青竹在身后轻声道:“小姐,这是第三个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时宜转身往回走,“去把门关上,今日早些散学。”
——
这日早晨的朝堂上,气氛凝得像结了冰。
礼部尚书正在奏报秋闱放榜后的事宜,话音未落,监察御史周延之突然出列,笏板一横,声音铿锵:“臣有本奏!”
皇帝李承昭抬了抬眼皮:“讲。”
“臣弹劾翰林编修沈墨之长女,私设书塾,蛊惑人心,败坏风俗!”
周延之抬眼望向龙椅:“自古至今,女子无才便是德。沈氏以和离之身,公然露面,聚集众多女子,宣扬异端邪说,此风一旦盛行,日后闺门难肃,夫妻失序,纲常伦理,将荡然无存!”
他顿了顿,偷觑皇帝脸色,更添了几分底气:“臣请陛下,即刻查封静思书塾,拿办沈氏,以正风气!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站在文官队列中的沈墨,脸色瞬间惨白。他低着头,笏板挡在面前,指节泛青。
二皇子景王李玄珏微微侧首,与身旁的四皇子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两人嘴角都挂着若有若无的笑,一副看戏的架势。
三皇子端王李玄允垂着眼,面无表情,仿佛这事与他毫无干系。
皇帝李承昭端坐龙椅,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,目光落在周延之身上,看不出喜怒。
“说完了?”
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右侧响起。
陆衍缓步出列,月白锦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他向着皇帝一揖,随即转身看向周延之:“周御史好大的威风。”
周延之脸色一沉:“瑞王殿下,臣在奏对国事,殿下……”
“本王听见了。”陆衍打断他,“你说女子无才便是德,说沈时宜蛊惑人心。本王想问问,周御史这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七个字,出自哪部经典?”
陆衍轻笑一声,“周大人又可知这句子的前半段是什么?”
周延之张了张嘴,卡住了。
他当然不知道。
满朝文武,知道的人也不多。
陆衍向前一步,声音清朗,字字分明:“明明原文是‘男子有德便是才,女子无才便是德’。”
他环视殿中,目光扫过那些垂首敛眉的大臣:“陈眉公是说,男子当以品德为本,才华次之;女子亦当以品德为重,不必炫弄才华。这原是对男女的共同要求,怎么传到周御史嘴里,就只剩了后半句,成了‘女子不该读书’的歪理?”
周延之的脸涨得通红:“殿下这是……是断章取义……”
“断章取义?”陆衍冷笑,“本王看是周御史读书只读了半本吧?”
他故意顿了顿:“本王前些日子正好读了这本书。可是师傅说——这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,原是劝女子莫要恃才傲物、轻视夫君,可不是说女子就该目不识丁、任人摆布。”
“周御史堂堂进士出身,怎么跟我一样连这个都不知道?”陆衍眼底闪过一丝狡黠,“本王真是好奇,周御史当年考科举,是不是也只答了半张卷子?”
殿中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。
二皇子景王李玄珏险些笑出声,连忙用笏板挡住嘴,肩膀微颤。
四皇子低着头,嘴角抽搐,拼命忍笑。
连翰林院大学士王晏清,都忍不住捋了捋胡须,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