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若薇正式搬进书塾那日,下着小雨。
她只带了一个包袱,里头是几身换洗衣裳。
沈时宜站在廊下看她: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沈若薇点头,眼眶微红,“母亲……母亲不肯见我。她说,我若踏出这个门,便不再是沈家的女儿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”沈若薇攥紧包袱,“姐姐,我想试试。我想看看,不靠父亲不靠母亲,我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沈时宜沉默片刻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书塾的偏院,沈时宜和青竹已经住了一段时日。
三进的宅子,前头是讲堂和书房,中间是学生的斋舍,后头这偏院,原是堆放杂物的,收拾出来,倒也清净。
沈若薇被安排在东侧的厢房,窗户外头,正对着那株老梅树。
“从今日起,你管账。”沈时宜将一本册子递给她,“书塾的进项出项,学生的束脩,先生的酬金,都记清楚。你先跟着学,慢慢来。”
沈若薇接过册子,指尖微微发颤:“我……我怕做不好。”
“怕就慢慢学。”沈时宜淡淡道,“青竹教你医术,我教你识字算账。能学多少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起初的日子,沈若薇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她从未独自生活过。
在沈府,晨起有丫鬟伺候梳洗,饭来张口,衣来伸手。如今要自己打水、生火、铺床,手忙脚乱是常事。
第一夜,她铺床时忘了熏帐子。秋老虎的余威仍在,庭院里草木繁茂,蚊子便趁机肆虐,将她咬得满身是包。
瘙痒难耐的她辗转难眠,索性起身坐在院子里,怔怔地发起了呆。
青竹起夜,看见她,递来一罐薄荷膏:“擦擦,止痒。”
“谢谢青竹姐。”沈若薇接过,声音闷闷的。
“不习惯?”青竹在她身侧坐下。
“嗯。”沈若薇低头,“我以为……以为搬出来会很痛快。可真的出来了,又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黑。”沈若薇苦笑,“怕饿。怕……怕自己做不好,让姐姐失望。”
青竹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姐姐当年,也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嫁进侯府的时候,也是一个人。”青竹望着天上的星子,“没人帮她,没人教她,全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。你能迈出这一步,已经比她当年强了。”
沈若薇怔怔地看着她,眼眶慢慢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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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让沈若薇找回自信的,是那本账册。
起初她只是机械地记录,收入多少,支出多少,一笔一笔,不敢有丝毫差错。
可渐渐地,她开始发现规律。
学生的束脩,月初交得多,月底常有拖欠。先生的酬金,按课时结算,有的先生喜欢提前支取。书塾的柴米油盐,逢集日买比平日便宜三成……
她把这些都记下来,密密麻麻的小字,爬满了册页的边角。
一日,沈时宜翻看她的账册,目光在其中一页停留许久。
“这里,”她指着一处,“你发现叶先生的课时比其他先生多两成,酬金却少一成?”
“是。”沈若薇有些紧张,“我算了几遍,确实如此。叶先生……是不是被克扣了?”
沈时宜抬眸看她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微微点头:“去把叶先生请来,我问问。”
原来,那位叶先生原是致仕翰林的内眷,出身书香世家,虽家境清寒却风骨犹存。她性情温厚讷言,先前的管事见她老实可欺,便暗中克扣课时,昧下了部分束脩。
沈若薇这一笔账,替叶先生讨回了公道。
那日散学后,叶先生特意来谢她,敛衽一礼:“沈姑娘心细如发,老身感激不尽。”
沈若薇慌忙还礼,脸颊发烫。
这是她第一次,凭自己的本事,被人真心实意地感谢。
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,谁的妹妹。
只是因为,她是沈若薇,她发现了那个错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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变故发生在十月末。
那日沈若薇正在书房核对账目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。
她手一抖,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。
“若薇!”王氏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,带着刻意的亲热,“娘来看你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