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或许,我也来加一把油?”陆衍安静了一会儿,突然神秘地说,“看你们这么努力,我也想做点什么。来嘛,好时宜,给我个机会也装一把大的?”
被他突如其来的撒娇吓了一跳,沈时宜无奈地摇了摇头,他总是这般出人意料,“好……你说说你想做什么?”
“先保密!”
陆衍笑得眉眼弯弯,显然对自己的计划颇为得意。
沈时宜无奈地摇头:“殿下从前说话不是这个样子。”
“从前是从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陆衍收了笑,认真了几分,“时宜,你方才说,这书塾只是个开始。我想了想,觉得你说得对。”
“你教她们识字算账,是让她们立得住;那我想办法让她们知道,这世上除了四书五经,还有别的东西值得学。”
“别的东西?”
“比如——为什么磁石能吸铁,为什么水烧开了会冒气,为什么冬天窗户上会结霜。”陆衍眼睛亮起来,“这些事,书里没有,可它就在那儿。看见了,想弄明白,就得去格。”
沈时宜看着他,忽然想起他从前在墙头说“我们那边的月亮”时的样子。他说的那些事,她大半听不懂,可她记得他说话时眼睛里的光。
“殿下说的格物致知,”她轻声道,“和书里写的,怕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一回事。”陆衍认真道,“只是书里只写了道理,没写怎么得来的。我想教她们的,是那个‘怎么得来的’。”
沈时宜沉默片刻,微微一笑:“那民女等着看殿下的本事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——
十一月初,京城下了第一场大雪。
静思斋的讲堂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沈若薇正在教几个学生打算盘,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清朗的读书声:
“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;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;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;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;致知在格物。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,意诚而后心正,心正而后身修,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,国治而后天下平。”
声音清越,如玉石相击,在这冬日的清晨格外动听。
沈若薇搁下算盘,走到窗边。
只见院门外立着一个年轻书生,约莫二十出头,身着半旧的青布棉袍,手里捧着一卷书,正借着天光诵读。他生得眉目端正,肤色微黑,显是常年在外奔波晒的,却自有一股子沉稳气度。
“这位公子,”这时紫苏推门出去,“此处是女塾,男子不便入内。您若是找错了地方……”
书生连忙收起书卷,拱手行礼:“姑娘误会了。在下并非擅闯,只是……”
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“在下租住在隔壁院子,每日晨起读书,不知此处是女塾,惊扰了先生和姑娘们,实在抱歉。”
紫苏这才注意到,隔壁院子的门楣上,确实挂着“吉庆客栈”的牌子——那是专供进京赶考的举子暂住的客栈。
“你是……来赶考的举子?”
“正是。”书生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“在下姓裴名牧野,字子谦,江南苏州府吴县人,今科举人,入京参加明年春闱。”
紫苏回来禀报,沈若薇想了想,道:“既是邻居,又是有功名在身的人,不必驱赶。只是告诉他,每日晨读可以,但莫要靠近院墙,免得学生们分心。”
“是。”
谁知第二日清晨,那读书声又起,却换了位置——从院墙边移到了巷口的石狮子旁,隔了一条街,声音若隐若现,倒成了讲堂里天然的背景音。
沈若薇听着那声音,忽然觉得,这冬日的清晨,也添了几分生气。
讲堂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春桃在帮沈若薇核对账目,算盘珠子噼啪作响。卫媛坐在角落里,一笔一画地临字帖,写得极慢,却一笔不错。几个年长的学生凑在一处,小声讨论昨日学的药方。
沈时宜站在窗外,看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
紫苏端来热茶,轻声道:“先生,外头冷,进去吧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时宜接过茶盏,目光落在讲堂里那些埋头读书的身影上。
她想起自己刚重生时,以为这辈子只剩下报仇一件事。如今仇报了,侯府散了,她却比从前更忙。可这种忙,和从前不同。
从前是在泥潭里挣扎,每一步都怕陷得更深。如今是在地上走路,虽也有坎坷,可每走一步,脚下都是实的。
她抿了一口茶,茶汤温热,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。
“走吧,”她转身往讲堂走,“该上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