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怕被人轻贱,怕被人指着脊梁骨骂,怕……”沈青竹声音发颤,“怕连累你。妹妹,你办书塾不容易,若因我毁了……”
“毁不了。”沈时宜轻拍她的手,“姐姐,你忘了?永宁侯离京前,陛下已准你入良籍,与侯府无关。你的户籍上写着‘苏氏遗孤’,谁查都是这个。至于医术——”
她顿了顿,“你的医术是苏太医家传的,是正经传承。你教出来的女医,将来能救多少人?你想过吗?”
沈青竹怔住。
“京中贵妇,生产时请稳婆,生病时请大夫,可稳婆多是粗鄙妇人,大夫多是男子,诸多不便。”沈时宜继续道,“若有一支女医,能给女子看诊,能救多少人的命?姐姐,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,是千千万万女子的事。”
沈青竹沉默良久,忽然抬头:“我教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不出面招生,不挂牌行医,只教书。”沈青竹声音轻却坚定,“学生出师后,自行挂牌,与我无关。这样……即便将来出事,也连累不到书塾。”
沈时宜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姐姐,你变狡猾了。”
“跟着你学的。”沈青竹也笑了,眼角还有泪光,“妹妹,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,你说怎么活,我便怎么活。但你的书塾,你的前程,我不能毁。”
——
暮色四合,静思斋的烛火摇曳。
沈时宜正整理女医馆的诊案,陆衍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,将暖炉搁在案上笑道:“今日父皇又问起你提议女医的事,说太医院那帮老顽固吵着要验看青竹的医术。”
沈时宜提笔蘸墨,在宣纸上写下“义妁”二字:“这些日子我翻阅了不少医书典籍,正好看到西汉义妁的事,她是史书明确记载的首位女医,殿下可知道她吗?”
见陆衍摇头,她继续道:“汉武帝时,义妁因医术精湛被召入宫为太后诊病。她能突破礼教束缚,全因皇权特许——专为后宫女性诊治,不与外男接触,这才避开‘男女授受不亲’的非议。现在宫中的女医便是这样。”
“那民间女子若想行医呢?”陆衍执起案上的《女医杂言》,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。
“便如明代谈允贤。”沈时宜接过书卷,翻至记载妇科案例的章节,“她出身医学世家,却只能为女性诊病。你看这则产后风医案,她详述如何隔着帐幔诊脉、让侍女转述症状。”
“这正是民间女医的生存智慧——只治女眷,不碰男丁,用‘隔帐问诊’规避伦理争议。”
陆衍若有所思:“所以青竹躲在幕后授课,让学生挂牌行医,也是借鉴了这种模式?”
“然也。”沈时宜放下书卷,目光清亮,“但青囊女医又不同,我们给通过考试的学生统一制牌‘青囊女医’,这是在确立身份认同。”
“她们不仅能进府做顾问,还能在女医馆公开坐诊——这是把医婆变成了专业医者,先只治疗女眷,挽救众多普通女子,再一步步扩大……后面,就看她们的能耐了。”
陆衍望着窗外女医馆的灯笼,忽然道:“明日我便去太医院,将义妁与谈允贤的医案抄来。让那些老顽固看看,女子行医,自古便有先例。”
沈时宜莞尔:“殿下可知鲍姑?东晋葛洪之妻,以针灸闻名。她借道士身份行医,可接触男性患者。”
见陆衍挑眉,她补充道,“我方才说的两种模式,仍是在礼教框架内求生存。若要真正打破束缚,或许还需另辟蹊径。”
“路还很长啊,”陆衍感叹,“总不能叫她们都出家吧?不过接着走下去,我们总会看到女医盛世——跟我那里一样,有需求就有市场,做得好了,自然能影响更多人。”
烛火映着两人身影,案上的《女医杂言》与“青囊女医”木牌静静相对。
一个月后,首批十二名女学生齐聚静思斋后院。
沈青竹站在廊下,看着眼前这些年龄参差不齐的姑娘——最大的二十有三,是守寡归家的商户女;最小的才十二,是卫媛这般的小丫头。
她们大部分穿着粗布衣裳,手指因常年劳作而粗糙,眼神却亮得像星子。
“从今日起,你们便是青囊女医的学徒。”沈青竹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医者,面对的是人命。你们手中的针、笔下的方,轻则治病,重则杀人。学得好,是救人;学不好,是害人。想清楚了,再进门。”
她侧身让开,十二人依次踏入。
无人退后。
后院药圃早已修整妥当。
沈青竹带着学生们辨认薄荷、金银花、当归、黄芪,教她们看叶、辨花、闻香、尝味。
卫媛蹲在一株益母草前,指尖轻触叶片,忽然想起母亲每月腹痛时,正是这味药熬的汤水缓解了苦楚。
“沈先生,”她仰头问,“这药……能治妇人的病吗?”
沈青竹一怔,随即笑了:“能。但得看是什么病,怎么配药。医术不是死记硬背,是因人而异。”
她指向不远处的老梅树:“你们看,同样的水土,有的梅花开得早,有的开得晚。”
“人也是如此——同样是血崩,有的因气虚,有的因血热,有的因外伤,方子截然不同。这便是‘辨证施治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