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薇姑娘,”青竹端着茶进来,“要不……请隔壁那位裴举人帮忙看看?我听说,他在苏州时曾帮县衙理过账,算学极好。”
沈若薇犹豫:“这……合适吗?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?”青竹笑道,“书塾的账目又不是什么机密,且人家是举人,还能贪咱们这点银子不成?”
正说着,窗外又传来那清朗的读书声。沈若薇咬了咬唇,终是起身:“我去问问。”
她披上斗篷,走到巷口。那裴牧野正捧着书,在雪地里踱步诵读,棉袍的下摆都沾了雪沫子。
“裴公子。”
裴牧野抬头,看见沈若薇,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连忙行礼:“姑娘是……静思斋的先生?”
“我是沈若薇,教算学的。”沈若薇福了福身,“有个不情之请——书塾的账目出了些问题,想请公子帮忙看看。当然,若公子不便……”
“方便!方便!”裴牧野眼睛一亮,随即意识到失态,连忙收敛,“在下……在下最喜算学,能帮到姑娘,是在下的荣幸。”
他跟着沈若薇进了静思斋,从未来过女塾的他,脚步都有些拘谨。春桃奉上热茶,他双手接过,连声道谢。
沈若薇将账本摊在桌上,说明了问题。
裴牧野只翻看了几页,便指着其中一行道:“问题出在这里——这一笔‘炭火钱’,后面写的是‘一两六钱’,但前面的大写却是‘壹两捌钱’,中间差了二钱。”
“再往下看,这一笔‘笔墨钱’,大写是‘壹两肆钱’,小写却写成‘一两二钱’,又差了二钱。两笔差额相加,正是四钱。”
春桃凑过去一看,恍然大悟:“呀!是我写错了!大写和小写对不上!唉,我还是要再好好练练!”
沈若薇也松了口气,感激地看向裴牧野:“裴公子好眼力。这账目繁杂,我们看了半日都没发现。”
裴牧野不好意思地笑笑:“在下家中原是开绸缎庄的,自幼帮父亲算账,看得多了,便习惯了。”
沈若薇起身,亲自倒了一盏茶递过去:“公子帮了大忙,不知如何感谢才好。”
裴牧野双手接过,抿了一口,便放下茶盏,起身告辞:“举手之劳,姑娘不必客气。天色不早,在下先回去了。”
沈若薇送到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春桃凑过来,小声道:“这位裴公子,倒是个有分寸的。”
沈若薇没接话,转身回了讲堂。只是那天下午,她拨算盘时多拨了几颗珠子,自己都没发现。
数日后,裴牧野又来到书塾门前。这次他没有在巷口读书,而是直接递了帖子进来。
沈若薇在讲堂里见了她,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明来意:“隔壁客栈住进了几个举子,夜里高谈阔论,吵得厉害。在下想着,书塾白日里安静,不知能否借个角落读书?在下保证不出声,不打扰学生们上课。”
沈若薇犹豫片刻,摇头道:“裴公子,这里是女塾,男子不便久留。若是传出去,对书塾的名声不好。”
裴牧野一怔,随即点头:“姑娘说得是,是在下唐突了。”
他起身要走,沈若薇又叫住他:“不过,公子若只是晨起诵读,不妨每日辰时来,在院中石桌旁读半个时辰。那时学生们还没到齐,不影响什么。”
裴牧野眼睛一亮,连连拱手:“多谢姑娘!在下一定准时来、准时走,绝不添麻烦。”
他说到做到。此后每日辰时,他准时出现在院中石桌旁,读半个时辰书,便悄悄离开。偶尔碰见早到的学生,也只是点头致意,从不多言。
又过了些日子,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书塾讲堂的窗棂被风雪损坏,冷风直灌进来。春桃正发愁不知找谁修理,裴牧野正好路过,看见了,二话不说回隔壁取了工具来。
他修窗棂时,沈若薇站在廊下看着,让青竹煮了一碗姜汤备着。
修好窗棂,裴牧野搓着手正要告辞,沈若薇叫住他:“裴公子,喝碗姜汤再走,暖暖身子。”
裴牧野愣了一下,随即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姜汤滚烫,他呛了一下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沈若薇没忍住,嘴角弯了弯:“公子慢些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
裴牧野擦了擦嘴角,耳根微红,低头又喝了两口,这回学乖了,小口小口地抿。
两人一时无话。沈若薇望着院子里厚厚的积雪,忽然道:“公子家中是开绸缎庄的,怎么想起读书科举?”
裴牧野坦然道:“父亲说,商贾之家,纵有千金,不如一官半职。在下读书,一为光耀门楣,二为……做些实事。”
“实事?”
“比如,”他看了眼讲堂里正在读书的学生们,“像姑娘们这样,教人读书识字、明事懂理,便是实事。”
沈若薇心中微动,面上却不显:“公子过奖了。”
裴牧野喝完姜汤,拱手告辞。
沈若薇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