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衍心中一凛,完了,我也逃不过……面上却恭顺:“儿臣听凭父皇安排。”
“礼部缺个右侍郎,”皇帝端起茶盏却未饮,只以杯盖轻轻拨着浮沫,“朕想着,你去历练历练。礼部掌管科举与仪制,差事不算繁杂,却也是要紧的。”
陆衍垂首:“儿臣……恐才疏学浅,辜负父皇期望。”
“才疏学浅?”皇帝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喜怒,“你在静思斋讲的那套‘格物致知’,把礼部那帮老古董气得吹胡子瞪眼,却又挑不出半分错处。凭这本事,当个侍郎绰绰有余。”
陆衍不敢接话,只是沉默。
皇帝放下茶盏,忽然目光如炬地盯过来:“朕今日叫你来,不单为差事。衍儿,你今年二十有一,该娶正妃了。”
陆衍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。来了。
“儿臣……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儿臣想娶沈时宜。”
殿中一静。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,卷着雪沫子扑在窗纸上,沙沙地响。
皇帝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他缓缓靠向椅背,那动作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僵硬:“沈时宜?永宁侯府那个和离的妇人?”
“是。”陆衍抬起头,目光坦然,“儿臣与她相识于微时,她于儿臣有恩,更兼才情出众、心性坚韧。儿臣……非她不娶。”
“非她不娶?”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,随即又压下去,像是强行按捺着什么。
“衍儿,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她是和离之身,身后更无母家势力可依。你娶她做正妃,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看?朕的皇子,娶一个被休弃的妇人?”
“父皇,”陆衍的声音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,“她不是被休弃,是和离。那道旨意,还是父皇您亲自下的。”
“她亲手揭穿侯府的阴谋,为自己讨回公道,也为皇家保全了体面。这样的女子,儿臣以为,比那些深闺中养大的千金,更值得敬重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冷笑:“敬重?朕看你是被迷了心窍!”
他站起身,在殿中踱步,明黄的常服在烛光下晃出一道刺目的光:“朕问你,你娶了她,可还纳侧妃?可还收通房?”
陆衍抿了抿唇:“儿臣……不纳二色。”
“不纳二色?”皇帝猛地转身,眼中是真切的怒意,“为了一个妇人,你连皇位了都不想要了?”
这话像一把刀,直直劈进殿中的空气里。
陆衍垂下眼眸。
皇位——这两个字在寻常皇子心中,该是何等滚烫。可他来自另一个世界,见过另一种活法,知道人生除了那把龙椅,还有别的路可走。
“父皇,儿臣痴傻二十年,能清醒过来,已是天大的福分。皇位……儿臣不敢奢望,亦无心争夺。”
他开口,声音轻却坚定:“儿臣只想,娶一个真心相待的人,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,便足够了。”
皇帝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儿子——眉眼间有几分像自己,可那眼神太干净,太执拗,像是一匹未经驯服的野马,根本不懂朝堂上的规矩。
“你……”他指着陆衍,手指微微发颤,“你这是在敷衍朕?”
“儿臣不敢。”陆衍跪下去,额头再次触地,“儿臣只是……只是怕了。怕再失去神志,怕再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。沈时宜让儿臣觉得,清醒着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父皇若因此怪罪儿臣,儿臣甘愿受罚。”
皇帝沉默良久,最终长叹一声,跌坐回龙椅上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那个病弱的婴儿被抱出宫时,自己也曾这般无力。如今儿子好了,却又不听管教——这大概就是命。
“朕不是不让你娶她,”皇帝忽然开口,声音疲惫却带着一丝妥协,“但她出身太低,又和离过,做正妃……朝堂上说不通。”
“朕的意思是,你娶个高门的正妃,让她做侧妃。这样,面子上好看,你也能如愿。”
陆衍心中一沉。他没想到父皇会退一步,但这退步,恰恰是最难接受的。
“父皇,”他抬起头,目光坚定,“儿臣若娶她,便是正妃。儿臣……不愿委屈她。”
“不愿委屈她?”皇帝气极反笑,“你倒是情深义重!朕告诉你,这天下,还没有哪个皇子,敢为了一个女人,跟朕谈条件!”
“儿臣不敢谈条件,”陆衍再次叩首,“儿臣只是……只是求父皇成全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,眼中的怒意渐渐沉淀,变成一种复杂的审视。
他想起这个儿子清醒后的种种——协助办女子书塾,讲格物致知,为沈时宜求情,桩桩件件,都在挑战规矩,却又都在情理之中。
“滚吧,”他最终挥挥手,声音疲惫,“礼部侍郎的差事,年后赴任。至于沈时宜,朕再想想……”
“儿臣谢父皇。”陆衍叩首,起身退下。
走到殿门时,他听见父皇在身后低语:“你母后那边……自己去解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