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宫宴过后,侯府换子丑闻、毒害嫡妻之事,以及沈时宜和离的消息,飞快传遍京城大街小巷。
众人热议这位勇毅聪慧的女子。
永宁侯府一夜之间成了笑柄,名声一落千丈。
这日,京城东市。
午后的日头斜照在“醉仙楼”的杏黄旗幡上,酒旗被秋风卷得猎猎作响。这座三层高的酒楼坐北朝南,二楼一排朱漆栏杆正对着朱雀大街。
此时正值饭点,堂内人声鼎沸,跑堂的小厮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,油爆双脆的香气混着女儿红的醇烈,在暖烘烘的空气中浮动。
二楼靠窗的“梅花阁”内,三五个闲人正据案高谈。
“要我说,那位沈家娘子当真是个有胆色的。”说话的是个穿藏青绸衫的中年男子,手里转着一只紫砂茶盏。
“你们是没瞧见,听说她在殿上把侯府的腌臜事全抖搂出来了——啧啧,那可是御前啊!”
对面坐着一个蓄着山羊须的老者,闻言放下筷子:“刘掌柜,你这消息准不准?我怎听说是瑞王殿下帮衬着,才拿住的证据?”
“张老先生,您这就只知其一了。”刘掌柜压低声音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那瑞王殿下为何偏偏帮衬她?这里头的门道,深着呢……”
隔壁桌突然插进一道女声。
“要我说,最毒还是那假世子的心肠!原配妻子,说下药就下药,只为让外室上位。这等负心人,就该千刀万剐!”
说话的是个穿藕荷色比甲的妇人,约莫三十来岁,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糖藕。
“谢娘子这话在理。”角落里有个年轻书生搁下笔杆,“只是那苏家姑娘也怪可怜的。活了二十年,竟不知自己是个冒牌货。听说当场就疯了,直说‘我是侯府小姐’——”
“可怜什么!”
谢娘子冷笑一声。
“她给主母下毒的时候,怎不想想可怜?那沈娘子才是可怜人,嫁过去才三个月,就中毒了三个月,夫君不疼,婆婆不爱,险些把命都搭进去。如今好了,和离书一拿,往后自有她的造化。”
刘掌柜抿了口酒,咂咂嘴:“造化?什么造化?你们没听说?瑞王殿下可护着她了,满京城都传遍了。要我说,这出戏还没完呢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
张老先生突然竖起手指,脸色微变。
楼下街道传来马蹄声,急促而凌乱,由远及近。
阁内几人同时噤声,纷纷探身去望。只见长街尽头,七八骑玄甲轻骑正缓缓行来。
为首那人约莫四十上下,面皮被边塞风沙打磨得黝黑粗糙,颌下短须凌乱,眼下挂着两个深青色的阴影。他身披半旧锁子甲,马鞍旁悬着一柄横刀,刀鞘漆皮早已斑驳。
虽风尘仆仆,虽形容憔悴,可那双眼睛—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
“是永宁侯……”
谢娘子倒吸一口凉气,手里的糖藕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阁内死寂。
方才还唾沫横飞的刘掌柜此刻缩着脖子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张老先生低着头,盯着面前那碟已经凉透的糟鱼,仿佛上头刻着什么金科玉律。
年轻书生更是直接扭过脸去,假装研究墙上的字画。
马蹄声在楼下停住。
永宁侯萧策勒住马缰,缓缓抬头。
他的目光掠过醉仙楼二楼的栏杆,在那些刻意回避的脸上一扫而过。
他听见了。
这一路从边关轻骑疾驰而归,七天里跑死了两匹快马。可那些细碎的议论声,比塞外的风沙还要无孔不入。
换子。下毒。和离。
每一个词都像钝刀子,在他心口上慢慢地割。
“侯爷,”身旁的亲兵低声提醒,“宫门就要下钥了……”
萧策收回视线,面无表情地一夹马腹。
“走。”
马蹄声再次响起,渐渐远去。
良久,醉仙楼二楼才传来一声长长的、如释重负的呼气声。
刘掌柜抹了把额头的冷汗,声音发虚:“这、这侯爷回京,怕是要有大动静……”
张老先生摇摇头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却是什么也没说。
——
沈府坐落在城东的槐树胡同,三进的院落,青砖灰瓦。门楣上悬着“翰林沈宅”的匾额,字迹是沈墨年轻时亲笔所题,如今漆皮剥落,边角处还留着去年除夕爆竹炸出的焦痕。
沈时宜搬回来已有十余日。
八月将尽,桂花香里已带了凉意。
她每日卯时起身,在院中那株老桂树下打一套五禽戏。然后用过朝食,便去书房整理从侯府带回来的嫁妆单子。
沈青竹如今也住在沈府——那日重回沈府,沈时宜对沈墨夫妇交代了青竹的身世,认下这个姐姐。
沈墨夫妇有些尴尬。
沈墨沉默片刻,只说了一句‘既是时宜的姐姐,便好好住下’。王氏脸色变了几变,但碍于瑞王和永宁侯府,也不可能再将青竹当丫鬟用,终究没敢多言。
如今沈青竹以义女身份住在偏院,白日里陪沈时宜钻研医术——沈时宜觉得自己也应该多学医术,还培养两个粗使丫鬟辨认草药,夜里便在灯下研读家传医书。
这日,沈时宜整理完嫁妆单子,忽然对着满室箱笼发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