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竹端茶进来:“小姐、妹妹,侯府的田庄账册,您还看吗?”
“不看了。”她声音轻得不像自己,“那些……与我无关了。”
青竹放下茶盏,没有走:“妹妹,您这几日……睡得不好。”
沈时宜抬眸,忽然问:“姐姐,你恨过侯府吗?”
“恨过。”青竹答得干脆,“现在……忙着学医术,顾不上恨了。”
“忙着……”沈时宜重复这两个字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桂树上。
桂花已落尽,枝干光秃秃地指向天空。
“我也……找点事忙。”
申时三刻,门房老武在垂花门外高声通传,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急促:“启禀小姐,外头有贵客到访!”
沈时宜从账册中抬头,笔尖的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圆润的污点:“什么贵人,慌成这样?”
新提拔的贴身丫鬟紫苏撩帘而入,敛衽回禀:“小姐,门房来报,是瑞王殿下来访。”
沈时宜搁下笔,指尖在袖中轻轻攥了攥。
“请殿下在前厅稍候,”她起身理了理裙裾,“我换身衣裳便来。”
她转身入了内室。
沈青竹正捧着一袭藕荷色的新衣候着:“妹妹,穿这件?”
“换那件月白的。”沈时宜看着镜中的自己,“越素净越好。”
沈青竹会意,嘴角微微一弯:“妹妹是说……”
“我是说,”沈时宜接过衣裳,目光落在窗棂外那株老桂树上,“桂花开了,穿得太艳,反倒喧宾夺主。”
前厅里,陆衍正站在那幅《松下问童子》的中堂前,负手而立。
他今日着了件藏青色的直裰,腰间只系一条素白丝绦,通身不见半点皇家纹饰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目光在沈时宜身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灿然一笑:“沈姑娘今日,倒像是刚从月宫里下来的。”
“殿下谬赞。”沈时宜敛衽一礼,“民女不过是陋室粗布,只好借月色遮羞。”
他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小姐姐,我今日来,是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永宁侯……”陆衍顿了顿,“他今日抵京了。陛下急召,他一路轻骑从雁门关赶回来。这会儿应该已经入宫请罪了。”
沈时宜眉心微蹙:“侯爷直接入宫了?”
陆衍点头,“陛下召他即刻回京处置,他连府门都没踏,直奔皇宫去了。”
沈时宜沉默片刻。
侯夫人、萧景渊、苏清婉的处置尚未定论,永宁侯作为家主,首要之事是向陛下请罪,承担罪责。
“侯爷可有传话给我?”
“没有。”陆衍摇头,“他如今是戴罪之身,哪还敢擅自联络外人?但我猜……他很快会找你。青竹姐的身世,他总得有个交代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,献宝似的递过来:“对了,我给你带了糖炒栗子!东市王记的,刚出锅,还热着!”
沈时宜看着那个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的油纸包,忽然想起以前夜谈的时候,他说“等我以后能光明正大见你了,我给你买十斤糖炒栗子”。
这才过了几日,他竟还记得。
她接过油纸包,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,唇角不自觉地上扬:“殿下如今是瑞王了,亲自去买栗子,不怕被人瞧见?”
“怕什么?”
陆衍挺了挺胸膛:“我让侍卫穿的便装,先去排队,我在马车里一会儿就等到啦。小姐姐,你快尝尝,趁热吃!”
沈时宜剥开一颗,栗肉金黄软糯,入口香甜。
“甜吧?”
她抬眸看他,眼含笑意:“很甜。”
陆衍得意道:“我特意挑的,颗颗饱满!我跟你说,那老板还想糊弄我,被我一眼识破——这挑栗子啊,要看色泽,要捏硬度,还要看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沈时宜静静地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厅内的气氛松快下来,像一对寻常的朋友,分享着市井的烟火气。
“对了,”陆衍忽然想起什么,“青竹呢?怎么没见到她?”
“姐姐在偏院教丫鬟们认草药。”沈时宜道,“我另外安排了大丫鬟。她如今是沈家的大小姐,也不用整日陪着我。”
陆衍点点头,随即压低声音:“她……知道自己身世了吗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沈时宜摇头,“我想等事情有了定论,再告诉她。”
正说着,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伴随着王氏那刻意拔高的嗓音:“哟,这不是瑞王殿下吗?臣妇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!”
王氏带着沈若薇,一前一后踏入厅门。
“民妇王氏,见过瑞王殿下。”她屈膝行礼,“殿下大驾光临,寒舍蓬荜生辉。只是……时宜这孩子不懂事,竟让殿下在前厅久候,实在是……”
“夫人言重了。”陆衍敛了神色,“是本王来得唐突,与沈姑娘无关。”
他刻意用了“本王”二字,王氏的脸色微白。
她偷眼打量着陆衍,又看看沈时宜,目光在那包糖炒栗子上停留了一瞬,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