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‘我何时说过毒在燕窝里’的时候。”他学着她的语气,学得不像,倒有几分滑稽,“我差点以为你要把那宫女也揪出来当面对质。”
沈时宜没忍住,笑了一声:“你不也是?说‘今日能在宫中给世子夫人下毒,明日是否就敢对陛下下手’——陛下要是听了这话,那可不知道怎么生气了。”
陆衍摸了摸鼻子:“那不是帮你把事闹大嘛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笑过之后,两人都没说话。陆衍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,沈时宜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月光很亮,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“我们那边的人,不怎么看月亮。”陆衍忽然说,“都忙着呢。”
沈时宜侧头看他:“那你呢?”
他想了想:“以前也不看。后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只是笑了笑。
沈时宜没有追问。
她垂下眼,唇角微微上扬:“陆衍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信我。”她顿了顿,“从始至终。”
沈时宜侧头看他,月光下,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。
“你我之间,不必言谢。”陆衍看着她,眼中情绪翻涌,“你既已和离,今后有何打算?”
沈时宜抬眸,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:“我想先回沈府,休息一段时日。”她顿了顿,转头看向陆衍,眼中带着坦然,“至于更远的将来,尚未细想,只愿此后能自在随心。”
陆衍微微颔首:“也好,沈府清静,确是休养的好去处。后续的查证审理,父皇已安排人处置。待侯府之事彻底了结,你便再无束缚了。放宽心,有我在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了几分,“我……会常去探望。”
沈时宜没有接话。她抬起头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,照在她脸上,亮得有些晃眼。在侯府看了三个月的月亮,竟不知它可以这样亮。
沈时宜微微一笑。前世的执念已了,今生的仇怨已报,她只想为自己活一次。
看着沈时宜转身离去的背影,陆衍凝视良久。
这不过是开始。她的新生才刚启幕,而他这个来自异世的魂灵,最不缺的就是耐心。
来日方长。
宫宴散时已是深夜,沈时宜不便惊动父母,当夜仍回了侯府。
马车辘辘前行,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。青竹被她打发去跟李管家交代府中事务,要晚些才回。
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紫宸殿上的喧哗——侯夫人的哭喊、萧景渊的挣扎、苏清婉的咒骂,一层一层,像潮水般涌来,又退去。
她睁开眼,掀开车帘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桂花的甜香。
街边的店铺早已打烊,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声音拖得老长: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这些都是她熟悉的声音。在侯府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了。
她放下车帘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玉葫芦,月光下,玉色温润如初。
可她知道,里头少了什么东西。
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“娘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没有人回答。
“娘,您还在吗?”
夜风呼啸,吹散了她的声音。
沈时宜闭上眼,将玉葫芦贴在心口。
她想起小时候,母亲坐在桂花树下,教她弹琴。她的手太小,总是按错弦,母亲也不恼,握着她的手,一个一个音地教。桂花落在琴面上,母亲轻轻拂去,笑着说她手笨。
她记得母亲的手很暖,指尖有薄薄的茧,是常年弹琴留下的。握住她的手时,那茧子蹭在她手背上,有些粗糙,却让她觉得安心。
她想起重生那刻,那声“宜儿,回来”。想起玉葫芦发烫时,那轻轻的、像母亲握住她手的触感。想起无数个深夜,她握着玉葫芦入睡,梦见一个模糊的身影,站在远处看着她,不说话,只是笑。
她从前以为,那不过是玉葫芦有灵性。
她一直以为是母亲在九泉之下护着她。
“娘,”她睁开眼,泪水终于滑落,“您是不是一直在?”
“是不是从我重生那刻起,您就一直在?”
“那些发烫,那些异象,那些梦——都是您,对不对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可她知道答案。
从三岁起,母亲就再没抱过她。可这二十年,母亲一直都在。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的——也许是玉葫芦发烫的某个深夜,也许是梦里梦见小时候,母亲握着她的手弹琴。她只是知道。
直到今天。
指证侯夫人那一刻,玉葫芦最后烫了一下,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。她当时没在意,此刻才明白——那是母亲在跟她告别。
“娘,”她将玉葫芦举到眼前,泪光中,月光穿过玉色,照在她脸上,“您放心走吧。”
“女儿长大了。”
“女儿会好好的。”
风停了。
月光洒落,安安静静地,像母亲最后的一个微笑。
白玉葫芦安静地贴在她颈间,再也不会发烫了。
可她总觉得,那里头,有什么东西,一直在看着。
一直,一直在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