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世子爷，”外头传来丫鬟的通传声，“世子夫人到。”

萧景渊一怔，随即坐直了身子。她倒是主动来了？这倒稀奇。

门帘被轻轻挑起，沈时宜缓步走了进来。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家常衣裙，发髻松松挽着，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，与那日新婚时的正红盛装判若两人。

可不知为何，萧景渊却觉得，这样的她反倒更让人移不开眼——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，而是一种沉静的气度，像深秋的湖水，表面波澜不惊，底下却深不见底。

“世子爷。”她敛衽一礼，声音平淡无波，听不出半分情绪。

萧景渊冷冷地看着她：“夫人倒是稀客。这一个多月，我远在城外，夫人却在府中翻云覆雨，好大的本事。”

这话一出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本不想说这些，可不知为何，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，他心里就涌起一股无名火。她凭什么？一个商户女所生的贱人，嫁进侯府不过月余，便敢如此轻视他，趁他不在时把持中馈？

沈时宜却像是没听出他话中的讥讽，依旧神色淡然：“世子爷说笑了。妾身不过是替母亲分忧，整顿了些贪墨的下人，哪敢称什么本事。明日便是中秋宫宴，妾身前来，是想与世子爷商议些事情。”

“商议？”萧景渊嗤笑一声，“夫人如今把持中馈，还需要与我商议什么？”

沈时宜直起身，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：“世子爷应当知道，这桩婚事是皇上赐的。明日宫宴，帝后亲临，宗室百官俱在，妾身只是不想在御前失仪，连累侯府罢了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放轻了些：“这一个多月，府中确实发生了不少事。妾身撤换了一些中饱私囊的下人，也清查了各处的账目。世子爷若觉得妾身越俎代庖，明日宫宴之后，妾身自会向母亲请罪，将中馈之权交还。”

萧景渊攥紧了扶手。她这话，句句在理，却句句带刺。她是在提醒他，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侯府体面；她更是在暗示他，若他明日敢在宫宴上给她难堪，便是置侯府于险境。

“你在威胁我？”他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，眼中闪过一丝阴鸷。

沈时宜微微抬眸，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惧色：“妾身不敢。妾身只是提醒世子爷，御赐的婚事，容不得半分差错。这一个多月，世子爷在外求学，妾身在府中打理，虽有过失，却也是为了侯府的百年声誉。”
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
沈时宜已经退后一步，再次敛衽：“世子爷若没有别的吩咐，妾身便告退了。明日一早，妾身会在府门前等候世子爷，一同入宫。”

她转身离去，裙裾拂过门槛，像一片落叶飘向深秋的湖面，没有激起半点涟漪。

萧景渊站在原地，手紧攥着，指节泛白。他忽然发现，自己根本看不懂这个女子。

她不哭不闹，不争不抢，甚至不怨不恨，可就是这种平静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。

“来福。”他沉声唤道。

来福连忙从外间进来：“世子爷。”

“去查，”萧景渊声音低沉如铁，“世子夫人这些日子都与什么人接触过。特别是……承恩公府那边，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。”

来福心中一凛，连忙应声：“是，世子爷。”

萧景渊走到窗前，望着沈时宜远去的背影。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，横亘在他们之间。

他忽然想起，这一个多月来，他在书院中并非全无心绪。夜深人静时，他偶尔会想起那个新婚夜独坐洞房的身影，想起她归宁时从容淡定的模样。那时他只觉得她是故作姿态，可如今看来，她是真的……不在乎。

这个认知让他心头莫名烦躁。

凝香院内，沈时宜回到房中，青竹连忙迎上来：“小姐，世子爷没为难您吧？”

“没有。”沈时宜摇了摇头，坐在妆台前，注视着铜镜里自己的身影：“他不敢。明日宫宴，他比我更惧怕生出事端。我走这一趟，不过是安抚一下他们罢了，眼下仍需做些表面功夫的。”

“小姐，”青竹捧着一袭藕荷色衣裙走进来，“这是明日要穿的衣裳，您看看可还满意？”

青竹心里有些紧张。毕竟小姐计划在宫宴上揭露自己被人下毒的事，向皇上控诉——沈时宜还藏着换子的秘密没告诉她——这可实在太危险了！

沈时宜回过神，接过衣裙细细端详。那料子是上好的杭绸，触手生凉，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样，领口和袖口滚着精致的银线，既不失身份，又显得温婉大方。

“很好，”她点点头，“就这件吧。”

“小姐，”青竹捧着那袭藕荷色衣裙，犹豫着开口，“那药……真的没问题吗？太医会不会查不出来？若是……若是查出来不是毒，那咱们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