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雪儿

陈菲菲抬头看看天，暮色已经沉下来，路灯昏黄的光圈里飞着几只蛾子。她拽了拽陆子初的袖子："老公，要不早点回去吧。天都黑了，我们在乡下，回城里现在都打不到车了，一会儿公交车都没了。公交车到城里都要一个多小时呢。"

陆子初把肩上的棉絮往上颠了颠："没事。要不你们俩先回去。"

陈菲菲手指一紧，指甲掐进他袖口布料里："我怎么可能丢下你？"她转头瞪向陈燕，"燕燕，你先回去，跟大哥、二哥、妈报个平安。"

"不行。"陈燕把红薯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，"我不回去。"

"你——"陈菲菲声音拔起来，又硬生生压下去，"你回去！"

"就不。"陈燕往陆子初身边靠了靠，"姐夫在哪我在哪。"

陆子初叹了口气，把棉絮放下来，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。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治性病广告，边角卷起来，被风吹得哗啦响。

"别吵了。"他说，声音很轻，"一起等。"

陈菲菲咬着嘴唇，还想说什么，裤兜里的手机响了。

她摸出来，屏幕上显示"大哥"。

"喂？"她按下接听键，声音立刻软下来，"大哥……嗯，我们在外面……没事，忙完了就回去……嗯，知道了……"

她挂了电话，抬头看看陆子初，又看看陈燕，最终把目光落在雪儿身上。雪儿推着折叠桌，轮子吱呀响，低着头，手还在抖。

"子初……"陈菲菲开口，声音像从水底传来，"你到底……要带她去哪儿？"

陆子初没答。他看着远处的公路，路灯的光圈一个接一个，像一串被拉长的省略号。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开过去，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线。

"等车。"他说。

陆子初站在路边，看着远处公路的尽头。路灯的光圈在夜色里像一串昏黄的灯笼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
突突突——

一辆电动三轮车从拐角处钻出来，车头灯晃了两下，像谁眨了眨眼睛。开车的是个老头，七十多岁，戴着顶旧草帽，嘴里叼着根烟，烟灰被风吹得往后飘。

"师傅，"陆子初伸手拦车，"缪巷村，去吗？"

老头刹住车，车头灯照在陆子初脸上，刺得他眯起眼。老头从草帽底下打量他，又打量他身后的三个女人，最后目光落在折叠桌和棉絮上。

"三十。"老头说，声音像砂纸磨木头。

"人多，东西也多。"老头又补了一句，"得五十。"

"好。"陆子初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，递过去。

老头接过钱，往兜里一塞，跳下车，帮着陆子初把棉絮和折叠桌往车斗里搬。车斗不大，锈迹斑斑，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空农药瓶。

"东西真不少呀。"老头嘟囔，"上车吧。"

陆子初转身，看着雪儿。雪儿推着折叠桌，手还在抖，轮子卡在马路牙子上，进退不得。

"上去。"陆子初说，声音很轻。

雪儿往后缩，背靠在电线杆上："我、我……"

"没事的。"陆子初走过去，帮她把折叠桌抬起来，放进车斗，"上去。"

雪儿咬着嘴唇，手抓着车斗边缘，试了两次，腿短，跨不上去。陆子初托了她一把，掌心触到她后背，骨头硌手，像一把没长肉的柴。

陈菲菲和陈燕也爬上车斗。陈菲菲的白色连衣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上，裙摆的裂口像一张咧开的嘴。陈燕把红薯袋子抱在胸前，挨着雪儿坐下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
"燕儿，"陆子初说，"你年纪跟雪儿差不多大，拉着她点，别掉下去了。"

陈燕低着头，声音闷闷的："……哦。"

她往雪儿身边挪了挪，手指攥住车斗边缘的铁栏杆。雪儿看了她一眼，嘴角翘了翘，想笑，但没笑出来。

陆子初坐在最外面，一条腿搭在车斗边缘，另一条腿悬空，随着车轮的颠簸晃来晃去。老头发动车子，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冲，车头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。

"到缪巷村哪儿呀？"老头从驾驶座扭过头，草帽被风吹得往后掀。

"村上就行。"陆子初说。

"东边最头上那家。"陆子初顿了顿，"两层楼的，旁边有个瓦房。"

"哦——"老头拉长声调，"老陆家啊。知道知道，往东，最头上。"

陈菲菲坐在车斗里，抓着栏杆，风吹得她头发往后飘。她侧头看陆子初，他的侧脸在车头灯的余光里忽明忽暗，像一张被水洇湿又晾干的纸。

"子初……"她开口，声音被风吹散，"这是哪儿？"

"我老家。"陆子初没回头。

陈菲菲愣了一下。她想起跟他结婚两年，他从来没提过老家，她也从来没问过。她只知道他是上门女婿，从某个村子里来，具体哪个村，她不清楚。

"你……"她想再问，但三轮车颠了一下，她的话被颠回肚子里。

雪儿坐在角落里，折叠桌抵着膝盖，手还在抖，但比刚才稳了一些。她看着车斗外的夜色，路灯一个个往后退，像谁在倒着放映一部电影。

"哥、哥哥……"她低声说，声音像从水底传来，"缪、缪巷村……是、是你家？"

"嗯。"陆子初应了一声，声音很轻，"我家。"

雪儿没再说话，只是把膝盖往回收了收，折叠桌的棱角硌得她生疼，但她没吭声。

三轮车沿着水泥路往东开，路越来越窄，两旁的稻田在夜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。远处偶尔有几户人家，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，像谁睁着半睡半醒的眼睛。

"到了！"老头刹住车，车头灯照在一栋两层小楼前。

楼是红砖的，墙皮脱落了大半，露出里面的水泥，像谁脸上长了癣。旁边挨着一间瓦房，瓦缝里长着草，被风吹得歪来倒去。院子门口有棵柿子树，叶子掉光了，枝桠像一把伸向天空的枯手。

"就这儿？"老头问。

"就这儿。"陆子初跳下车，"谢谢师傅。"

他转身，伸手去扶雪儿。雪儿抓着他的手腕，跳下来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，被他扶住。

陈菲菲和陈燕也跳下来，站在院门口，看着这栋两层小楼，又互相看了一眼。

"子初……"陈菲菲开口，声音很轻，"这就是……你家？"

陆子初没答。他推开院门，门轴吱呀响了一声，像谁在叹息。

"进来吧。"他说，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
陈菲菲站在院门口，看着这栋两层红砖小楼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两个月前，陆子初说回老家姑姑家，过了好几天才回来，带回来三十万。他说老家拆迁了，拆迁款三十万，全给她还债。她当时信了，没多问。

可现在——这楼明明还在，院子里的柿子树还在，瓦房还在。拆迁？拆哪儿了？

"老公，"她拽住陆子初袖子，"这怎么回事儿？你上次不是说老家拆迁了吗？那三十万拆迁款哪来的？这房子明明还在啊！"

陆子初推开院门的手顿了一下，门轴吱呀响了一半，卡在半空。

"没事，"他说，声音很轻，"不用管。"

他推门进去，陈菲菲站在原地，手指攥着裙摆的裂口。她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——老家没拆迁，那三十万哪来的？他上次说去姑姑家，到底是去哪儿了？

她想起苏晚棠说的"秦氏集团"，想起他月薪五万八的事，想起他回来后身上的高级香水味，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，温和得像看着一个陌生人。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子里转——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？那三十万，是不是那个女人给的？

但她没再问。她不敢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