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曹山变故
陆子初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:"上去看看。"
"去哪儿?"陈菲菲跟着站起来,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沾着一片银杏叶。
"曹山。"陆子初往土路深处走,"上面有座庙。"
陈燕把书包甩到肩上,紧跟上去。陈菲菲犹豫了一下,也跟上,赤脚踩着石子路,疼得直咧嘴。
土路往上延伸,两旁竹林渐渐稀疏,变成低矮的灌木丛。走了约莫二十分钟,山路拐了个弯,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——
一座寺庙坐落在山腰,灰瓦红墙,山门不大,两扇木门敞着,门楣上悬着一块匾,黑底金字:"京林禅寺"。字迹有些斑驳,边角漆掉了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
山门两侧是哼哈二将,彩塑的,颜色褪了大半,左边那位缺了半只耳朵,右边那位肚子上裂了道缝,露出里面的稻草。门槛很高,青石磨得发亮,像被无数膝盖蹭过。
"这……"陈燕皱眉,"这庙好旧。"
"西晋就有了。"陆子初跨过门槛,"一千多年。"
院子里不大,正中一座香炉,铸铁的,三层楼高,炉身刻满名字,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。香炉里插着几支残香,青烟袅袅,被风一吹,散成一缕缕的丝。
院子两侧是厢房,东厢住着和尚,西厢堆着杂物。正殿三间,供着释迦牟尼,佛像不高,两米左右,金漆脱落,露出泥胎,像谁脸上长了癣。佛像前的供桌上,摆着几盘水果,苹果蔫了,橘子皮皱了,显然是放了好几天的。
"香呢?"陈菲菲四处张望。
"那边。"陆子初指着东厢房门口,一个老太婆坐在小板凳上,面前摆着个纸箱,里面是一板一板的香,用红纸包着,像谁家过年剩下的鞭炮。
"多少钱一板?"陆子初走过去。
"二十。"老太婆头也不抬,手里捻着佛珠,"自己拿,钱放盒子里。"
她脚边有个铁皮盒,上面贴着张红纸,写着"功德箱"三个字,字是毛笔写的,墨汁洇开了,像三条蚯蚓。
陆子初摸出二十块,放进盒子里,拿了一板香。红纸包里插着三支,粗细不一,最长的那支有筷子粗,最短的那支像牙签。
"就三支?"陈燕凑过来。
"一板三支。"陆子初拆开红纸,"够了。"
他走到香炉前,点燃最长的那支,火苗窜起来,带着一股硫磺味。他把香插进炉灰里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。
陈菲菲和陈燕对视一眼,也各自拿了一支,凑到陆子初点的火苗上引燃。陈菲菲的香斜了,插不稳,陆子初伸手扶了一把,炉灰烫得他指尖一缩。
"子初……"陈菲菲看着他,眼眶微红,"你求什么?"
"平安。"陆子初答,声音很轻。
"我呢?"陈燕也问,"我能求吗?"
"求你的。"陆子初退后一步,看着香炉里的三支香,青烟往上飘,被殿前的风一吹,散成三股,各自东西。
陈菲菲双手合十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陈燕也合十,眼睛闭着,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。
陆子初看着佛像,佛像也看着他。泥胎上的金漆脱落处,露出底下的稻草,像谁的皮肤烂了,露出骨头。
"走吧。"他说,转身往山门走。
"不看看别的?"陈燕追上来。
"没什么看的。"陆子初跨过门槛,"旧庙,旧佛,旧香。"
陈菲菲跟出来,白色连衣裙被门槛勾了一下,丝啦一声,裙摆裂了道小口。她低头看看,没在意,继续走。
山门外,雪儿还在摊位上切柠檬,手抖着,刀颤着,柠檬片薄得像纸。她抬头看见三个人下来,笑了,眼睛眯成月牙:"拜、拜完了?"
"拜完了。"陆子初点头,往山下走。
"香、香……好闻吗?"
"好闻。"陆子初头也不回,"硫磺味。"
雪儿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,笑声像风铃,被山风吹散。
陆子初正准备下山,脚步刚迈出山门,身后传来一阵喧哗。
"这什么玩意儿?苦的!"
一个男声,粗嘎,像砂纸摩擦。陆子初停下脚步,回头——
雪儿摊位前站着五个人。两个男的,三个女的。其中一个男的穿着黑色皮夹克,脖子上挂着金链子,手指戳着雪儿的额头。雪儿往后退,手抖得更厉害了,雪克杯差点掉在地上。
"对、对不起……"雪儿结结巴巴,"可、可能……柠、柠檬……没、没挑好……"
"没挑好?"另一个男的也凑上来,光头,耳朵上戴着耳钉,"你他妈手抖成这样,还能做生意?"
三个女的站在后面, giggling 。其中一个穿黑丝袜的,踩着细高跟,手里拿着那杯柠檬茶,吸管咬在嘴里,又吐出来:"确实苦,跟药似的。"
"重做!"皮夹克男一巴掌拍在折叠桌上,桌子晃了三晃,雪克杯滚到桌边,被雪儿一把抓住。
"好、好……"雪儿低下头,手抖着去抓柠檬,刀在砧板上打滑,切歪了。
陆子初转身,往摊位方向走。
"子初!"陈菲菲拽住他袖子,"别管闲事!"
陆子初没理,继续走。陈燕也追上来:"姐夫!多一事不如少一事!"
陆子初走到摊位前,从黑丝袜女手里夺过柠檬茶。那女的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陆子初已经把吸管拔出来,扔在地上,仰头把茶倒进嘴里。
"哎!你干嘛!"皮夹克男瞪眼。
陆子初喝完,抹了抹嘴,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:"甜。不苦。"
"你什么意思?"光头男上前一步,"抢人东西喝?"
"你管我什么意思,"陆子初看着黑丝袜女,"这茶我喝了,甜。你说苦,要么舌头有问题,要么心有问题。"
"哟呵!"皮夹克男笑了,露出两颗金牙,"管闲事是吧?"
雪儿从摊位后面探出头,手还在抖,声音更抖了:"哥、哥哥……你、你快走……他、他们看、看我残疾……骂、骂我两句……算、算了……别、别惹到、到你身上……"
"我今天管了。"陆子初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"你能怎样?"
"老公!"陈菲菲冲上来,拽他胳膊,"走了!走了!"
"姐夫!"陈燕也拽他另一边,"不值当!"
两个男的上下打量陈菲菲和陈燕。陈菲菲白色连衣裙,湿头发披在肩上,脚白净;陈燕浅蓝色衬衫,马尾辫,露出白净的颈项。
"哟!"皮夹克男吹了声口哨,"看不出来啊,你长得七霉八素的,身边俩妞儿倒是挺好看啊!"
"就是!"光头男也笑,"有这么两个大美妞了,还来惦记这个?"他指着雪儿,"这个残废?结巴结巴的?"
"她叫雪儿。"陆子初声音沉下来。
"雪儿?"黑丝袜女 giggling ,"一个结巴还叫雪儿?丢不丢分儿啊!"
三个女的笑成一团,两个男的也跟着笑。皮夹克男笑得前仰后合,金链子晃来晃去。
陆子初没笑。他看着雪儿,雪儿低着头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咬着嘴唇,没哭出声。
"我再说一遍,"陆子初开口,声音像从水底传来,"跟雪儿道歉。"
"道歉?"皮夹克男止住笑,"道什么歉?"
"你骂她残废,骂她结巴。"陆子初说,"道歉。"
"我要是不呢?"光头男上前一步,手指戳着陆子初胸口。
陆子初没动。他看着光头男的手指,又看着皮夹克男的金链子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一层薄冰。
"不道歉,"他说,"那就别走。"
"哟呵!"皮夹克男一把抓住陆子初衣领,"你还挺横?"
他推了一把,陆子初踉跄着后退,差点摔倒。陈菲菲尖叫一声,陈燕也喊:"姐夫!"
"怎么样啊?"光头男也上来,"不道歉怎么样啊?"
陆子初稳住身形,目光落在地上——摊位旁边堆着几根木棍,是雪儿撑帐篷用的,一头削尖了,插在地上。
他弯腰,抄起一根木棍。
"子初!"陈菲菲尖叫。
皮夹克男还没反应过来,木棍已经挥过来——砰!砸在他头上。他捂着脑袋,金链子飞起来,甩到黑丝袜女脸上。
"啊!"黑丝袜女尖叫。
光头男愣了一秒,然后扑上来。陆子初侧身,木棍横扫——砰!砸在他膝盖上。光头男惨叫一声,跪在地上。
"你、你敢打人!"皮夹克男捂着脑袋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"我等着你们。"陆子初说,木棍往地上一杵,"道歉。"
两个男的互相看看,又看看三个女的。黑丝袜女已经吓傻了,另外两个女的缩在后面,不敢出声。
"道、道什么歉……"皮夹克男声音发虚。
"跟雪儿。"陆子初说,"现在。"
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。游客、村民、卖东西的摊贩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"欺负人啊!"
"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姑娘,算什么本事!"
"就是!人家手抖怎么了?手抖不能做生意啊?"
"打得好!该打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