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夹克男和光头男脸色发白，互相使了个眼色。光头男爬起来，一瘸一拐地往后退："你、你给我等着！"

"我等着。"陆子初说，木棍往肩上一扛，"随时来。"

两个男的转身就跑，三个女的跟在后面，高跟鞋踩得咚咚响。黑丝袜女跑了几步，回头瞪了陆子初一眼，但看见他手里的木棍，又赶紧扭头跑了。

人群里响起掌声，有人喊"好样的"，有人吹口哨。

雪儿从摊位后面走出来，手还在抖，但眼泪已经下来了："哥、哥哥……你、你……"

"没事。"陆子初把木棍放回原处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"他们不会再来了。"

"可、可是……"雪儿咬着嘴唇，"你、你为了我……打、打人……"

"他们该打。"陆子初说，声音很轻，"你不该被骂。"

雪儿看着他，眼眶更红了。她想起自己的父母，想起逢年过节不让回家的日子，想起奶奶去世后一个人漂泊的日夜。从来没有人，为她打过架。

"哥……"她开口，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，"谢、谢谢……"

陆子初没说话，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，放在桌上："再买杯茶。"

"不、不要钱……"雪儿摇头，手抖着去推。

"拿着。"陆子初说，"甜的。好喝。"

雪儿愣住，然后笑了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嘴角却翘起来，像雨后的彩虹。

陈菲菲和陈燕站在旁边，互相看了一眼。陈菲菲想：他以前从不打架，被人骂了都忍着。陈燕想：他为了这个陌生女孩，居然动手了。

"子初……"陈菲菲开口，声音很轻，"你……变了。"

"没变。"陆子初转身往山下走，"只是不想忍了。"

陈燕追上去："姐夫！等等我！"

陈菲菲也跟上，白色连衣裙的裙摆裂口在风中飘动，像一面残破的旗。

雪儿站在摊位后面，看着三个人的背影，手还在抖，但切柠檬的动作稳了一些。她把五十块钱收进铁皮盒里，又拿出二十，塞进"功德箱"——那是她今天赚的，原本打算买件厚外套。

雪儿从摊位后面追上来，手里端着两杯柠檬茶，杯子用保鲜膜裹着，怕洒了。她跑得慢，手抖着，茶水在杯子里晃荡，溅出几滴在白色polo衫上。

"等、等等……"她喊，声音被风吹散。

陆子初停下脚步，回头。陈菲菲和陈燕也停下，互相看了一眼。

雪儿追上来，把两杯茶递过去，一杯给陈菲菲，一杯给陈燕："送、送的……谢、谢谢你们……哥哥……"

陈菲菲接过杯子，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，没说话。陈燕也接了，低头看看杯子里漂浮的柠檬片，黄澄澄的，像谁剪碎的太阳。

"谢什么。"陈燕嘟囔，"我们又没帮你。"

雪儿笑了，嘴角翘着，眼睛眯成月牙："你、你们……是、是哥哥的人……就、就是好人……"

陈菲菲脸一沉，想反驳，但看见雪儿抖动的手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
天暗了。曹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，像被水洇湿的水墨画。山脚下的路灯陆续亮起来，昏黄的光圈在地面投下一个个孤独的圆。

"雪儿，"陆子初开口，"你不回去？"

雪儿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："没、没地方去……"

她转身，指着山脚下一片灌木丛："在、在那边……搭、搭了个凉棚……"

陆子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，暮色中隐约可见一个低矮的轮廓，像一头匍匐的兽。

"去看看。"他说。

雪儿推起折叠桌，桌腿吱呀响。陆子初伸手要帮，雪儿躲开："不、不用……我、我自己来……"

她推得很慢，桌子晃悠悠地往前挪，烤炉在桌底哐当哐当响。陆子初跟在后面，陈菲菲和陈燕也跟着，两人手里捧着柠檬茶，没喝。

凉棚在山脚最偏僻的角落，挨着一片废弃的窑厂。四面土墙，是以前烧砖的窑炉改建的，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泥坯。屋顶铺着塑料布，边角用砖头压着，风一吹，塑料布哗啦啦响，像谁在抖一张破纸。

门是块木板，斜靠在门框上。雪儿推开门，里面黑漆漆的，一股潮湿的霉味涌出来。

"就、就这里……"雪儿跨进去，手在墙上摸了半天，摸到一个开关——是根电线吊着个灯泡，昏黄的光亮起来，照出屋里的陈设：

一张木板床，铺着发黑的棉絮；一个煤炉，炉膛里剩着半炉冷灰；一个塑料盆，盆沿裂了道缝；墙角堆着几个红薯，表皮皱缩，像老人的脸。

家徒四壁。

陆子初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切，没说话。陈菲菲和陈燕探进头，又缩回去，互相看了一眼。

"你……住这儿？"陈燕问，声音轻下来。

"嗯。"雪儿把折叠桌靠墙放下，开始收拾雪克杯和烤炉，"冬、冬天冷……就、就烧点煤……"

陆子初走进去，站在煤炉前，炉膛里的冷灰被他的脚步震得飘起来，像一群细小的蛾。

"收拾东西。"他说。

雪儿愣住，手停在半空："什、什么？"

"收拾东西，跟我走。"陆子初转身，看着她抖动的手，"这里不能住。"

"去、去哪儿……"雪儿往后退，背靠在土墙上，"我、我没钱……"

"不要你钱。"陆子初说，"先离开这。"

"可、可是……"雪儿看看陈菲菲，又看看陈燕，"我、我能去哪……"

"能去哪去哪。"陆子初弯腰，把煤炉旁边的红薯装进塑料袋，"燕燕，帮忙收拾。"

陈燕站在门口，没动。她看着雪儿，看着这间破窑炉，看着陆子初弯腰的背影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
"姐夫……"她开口，声音发涩，"你什么意思？"

"什么意思？"陆子初直起身，把塑料袋递给她，"帮她收拾。"

"我——"陈燕接过袋子，手指发白，"我不情愿……"

"不情愿也得收。"陆子初说，声音不重，但不容置疑。

陈燕咬着嘴唇，蹲下去，把墙角的红薯一个个捡进袋子。雪儿想拦："不、不用……我、我自己……"

"让她收。"陆子初说。

陈菲菲站在门口，白色连衣裙被夜风吹得贴在腿上。她看着陆子初，看着他为这个陌生女孩忙前忙后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。

"陆子初！"她开口，声音发尖，"你什么意思？"

陆子初直起身，看着她，目光平静："什么什么意思？"

"你带她走？"陈菲菲指着雪儿，手指发抖，"你把她带去哪？"

陆子初说，"先离开这。"

"没想好？"陈菲菲声音更尖，"你没想好就让她收拾东西？她住哪？吃什么？谁养她？"

"我养。"陆子初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。

"你——"陈菲菲语塞，转而瞪向雪儿，"你凭什么？你算什么东西？"

雪儿往后缩，背靠在土墙上，手抖得更厉害了："对、对不起……我、我不去了……"

"去。"陆子初说，"我说去，就去。"

他转身，把木板床上的棉絮卷起来，用绳子捆好。棉絮发黑，散发着一股霉味，像谁没晒干的记忆。

"子初！"陈菲菲冲进来，抓住他手腕，"你到底什么意思？你要为了这个残废，跟我作对？"

陆子初停下动作，看着她，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枯井："她不是残废。"

"她不是？"陈菲菲冷笑，"手抖成那样，说话都说不清楚，不是残废是什么？"

"她是雪儿。"陆子初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，"她叫雪儿。手抖，但能切柠檬。说话慢，但能做生意。没地方住，但能笑。你呢？"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陈菲菲的脸："你有地方住，有饭吃，有人替你还债。你笑过吗？"

陈菲菲僵在原地，手指从他手腕上滑落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
陈燕蹲在地上，红薯捡完了，袋子鼓起来。她抬头看着姐夫，看着他为雪儿收拾东西，眼眶微红。

"姐夫……"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"我……我帮她收……"

她站起来，把袋子扎好，又去帮雪儿叠折叠桌。雪儿想拦，但看见陈燕的眼神——那眼神里有不甘，有委屈，但还有一丝……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"谢、谢谢……"雪儿低声说。

"不用谢。"陈燕说，声音闷闷的，"姐夫让的。"

陆子初把捆好的棉絮扛在肩上，往门口走。雪儿推着折叠桌，轮子吱呀响。陈菲菲站在原地，没动，白色连衣裙在夜风中飘动，像一面残破的旗。

"子初……"她开口，声音像从水底传来。

陆子初停下脚步，回头："走不走？"

陈菲菲咬着嘴唇，嘴唇咬出了血痕。她看看雪儿，看看陈燕，又看看陆子初肩上的黑棉絮，最终迈出一步，又一步。

"走。"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像一片落叶。

五个人——陆子初扛着棉絮，雪儿推着折叠桌，陈燕提着红薯，陈菲菲捧着柠檬茶，往山下走去。夜风从曹山吹下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，像谁在低声叹息。

雪儿回头看了眼凉棚，塑料布在风里哗啦啦响，像一张被撕碎的纸。她转过头，跟上陆子初的脚步，手还在抖，但嘴角翘着，像雨后的彩虹。

"哥、哥哥……"她低声说，声音像从水底传来，"谢、谢谢……"

陆子初没回头，只是扛着棉絮，继续走。夜色渐浓，路灯的光圈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，像五条被拉长的线，拧成一股，往村子的方向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