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姐,"陈燕在旁边扯她袖子,"进去啊。"
陈菲菲迈过门槛,跟在陆子初身后。院子里铺着水泥,道场平整,角落里堆着几个花盆,盆里种着月季,叶子枯了,枝桠像几根铁丝。旁边有个压水井,井台上放着个搪瓷盆,盆里剩着半盆水,水面浮着几片落叶。
这院子不大,但比陈家整洁。两层楼,红砖墙,虽然墙皮脱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水泥,像谁脸上长了癣,但好歹是自己的地方。
陆子初走到堂屋门口,摸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转了两圈,门开了。
他伸手摸墙上的开关,啪——灯亮了。
堂屋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地面铺着白色地砖,缝里嵌着暗花,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。正面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,画的是松鹤延年,边框是铝合金的,边角磕掉一块漆。画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放着个玻璃果盘,盘里空着,落了一层灰。
"来,"陆子初把棉絮放在墙角,"雪儿,坐一会儿。"
雪儿推着折叠桌,站在门口,不敢进。她看着屋里的地砖,又看看自己沾着泥的鞋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"我、我……站、站着就行……"
"坐。"陆子初拉过一把塑料凳,放在八仙桌旁边,"没事。"
雪儿咬着嘴唇,慢慢坐下去,塑料凳发出吱的一声,像谁在叹息。
陈菲菲站在堂屋中央,看着这幅画,看着这张八仙桌,看着这个她从未踏足的地方。她想起两年前,他入赘陈家,穿着沾机油的工作服,她嫌他脏,让他睡在厢房。现在呢?他有自己的楼,自己的院,自己的家。而她,连他老家都没来过。
"燕儿,"陆子初转头,"外面有拖把,把地拖拖。"
陈燕站在门口,没动。她看着雪儿坐在凳子上,看着陆子初忙前忙后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"……哦。"她闷闷地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
院子里,月光从柿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陈燕在墙角找到拖把,拖把杆是竹子的,拖布发黑,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她蘸了蘸压水井里的水,开始在水泥地上拖。
"菲菲,"陆子初又喊,"里面有扫把,你先扫,扫了燕儿来拖。"
陈菲菲从墙角拿起扫把,扫把是塑料的,毛已经秃了,扫起地来沙沙响。她弯着腰,从八仙桌底下开始扫,灰尘被扫出来,在灯光里飞舞,像一群细小的蛾。
她一边扫,一边偷眼看陆子初。他走进里屋,找到烧水壶,接了自来水,插上电。指示灯亮了,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他站在灶台边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陈燕在拖地,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陈菲菲在扫地,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沾着灰。
陈菲菲心里还在转那个念头——三十万,哪来的?她想起他说"去姑姑家"时躲闪的眼神,想起他回来后身上的高级香水味,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,温和得像看着一个陌生人。
"子初……"她忍不住又开口,声音很轻,"那三十万……"
"水开了。"陆子初打断她,声音淡淡的,"先喝水。"
烧水壶咕嘟咕嘟响,蒸汽从壶嘴冒出来,在灯光里像一团白雾。
雪儿坐在堂屋里,手还在抖,但比刚才稳了一些。她看着墙上的松鹤延年画,看着铝合金边框的缺口,嘴角忽然翘了翘。
"哥、哥哥……"她低声说,声音像从水底传来,"你家……挺、挺好的……"
陆子初没回头,只是看着烧水壶的指示灯,从红变绿。
"嗯。"他说,声音很轻,"是挺好的。"
陈燕跑过来,拽着陆子初的袖子:"姐夫,今晚我们住这儿吗?"
"是的。"陆子初看着窗外,夜色已经沉下来,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"天黑了,回不去了。"
他转过身,指着东边那间屋:"菲菲,你过来,跟我睡这个屋。"又指向西边,"燕燕,你和雪儿睡旁边那个屋。两边屋里都有被子,柜子里面,新的,没用过。"
陈菲菲眼睛一亮,嘴角立刻翘起来。她快步走进东屋,推开柜门,果然看见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,浅蓝色的被面,上面印着牡丹花,边角还裹着塑料膜。她一把扯出来,塑料膜刺啦一声裂开,棉絮的气息涌出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甜香。
"子初,快来!"她回头喊,声音里带着笑,"这被子真软!"
陆子初走进来,陈菲菲已经把床单铺好了,正往枕头上拍松。她动作很快,像只终于找到巢的鸟,嘴角一直翘着,眼底闪着光。分房这些日子,她每晚一个人躺在东屋的大床上,听着隔壁阁楼传来的细微响动,心里像被猫抓一样。今晚不同了,今晚他要她睡在身边,像从前那样,背贴着背,呼吸交缠。
"子初,你睡里面还是外面?"陈菲菲把枕头摆好,又拽了拽床单。
"随便。"陆子初站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。
"那你睡里面吧。"陈菲菲的声音软下来,带着几分讨好,"我睡外面,方便给你倒水喝。"
她说着,又往床尾走了两步,把被子抖开。她想起两个月前,他还睡在她身边,虽然话不多,但夜里翻身时,胳膊总会搭过来,温热而沉重。后来呢?后来他说阁楼清静,搬走了。再后来,他从南京回来,眼里再没有她,只有疏离和疲惫。今晚,他终于让她回来了。
"姐夫!"西屋传来陈燕的声音,带着刺,"这被子是霉的!"
陆子初转身往外走,陈菲菲想拦,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嘴唇抿成一条线,但很快又笑了——他总会回来的,今晚他是她的,真正的夫妻,同床共枕,像从前那样。
西屋里,陈燕站在床边,手里攥着被角,脸涨得通红。雪儿坐在床沿,手指绞着衣角,不敢抬头。被子是浅绿色的,被面光滑,哪有什么霉味,但陈燕就是觉得一股气从胸口往上冲。
"姐夫!"她看见陆子初进来,声音更尖了,"我不跟她睡!"
"不跟谁睡?"
"不跟她!"陈燕指着雪儿,"我要跟你睡!"
"燕燕。"陆子初声音沉下来,"听话。"
"我不听话!"陈燕把被子往床上一摔,"你让她走!让她回她那个破窑炉去!凭什么我要跟她睡?"
雪儿往后缩,背靠在墙上,手抖得更厉害了:"对、对不起……我、我去堂屋……"
"别动。"陆子初说,雪儿僵住了。
他转向陈燕:"燕燕,你今年二十一了,不是三岁。雪儿比你小,她没地方去,你跟她睡一晚,怎么了?"
"怎么了?"陈燕眼眶红了,"姐夫,你明知道我为什么——"
"我知道。"陆子初打断她,"但今晚,就这样。东屋我和菲菲,西屋你和雪儿。被子都是新的,柜子里面还有,不够再拿。"
"我不!"陈燕往前一步,手指戳着他胸口,"你跟她睡!你跟她睡东屋!让我一个人睡西屋!"
"燕燕!"陆子初声音陡然拔高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"够了!"
陈燕僵住,手指还戳在他胸口,但指节发白。她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坚定,忽然意识到——他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他从未这样对她说过话。
"姐夫……"她声音抖起来,"你……你不要我了?"
"我要你好好的。"陆子初声音轻下来,"听话。去睡觉。明天还要早起。"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,脚步很快,木楼梯吱呀响了三声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陈燕站在原地,眼泪涌出来,但她咬着嘴唇,没哭出声。雪儿从床上站起来,想去拉她,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。
"对、对不起……"雪儿低声说,"我、我去堂屋……睡地上……"
"你别走!"陈燕猛地转头,瞪着她,声音发尖,"你走了,姐夫更觉得我不懂事!"
她一把拽过被子,往床上一躺,背对着雪儿,肩膀剧烈抖动。雪儿站在床边,看着她的后背,手还在抖,但慢慢坐下去,在床沿占了很小的一角。
陆子初回到房间,"子初……"陈菲菲轻声喊,"快来睡吧。"
陆子初站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他想起秦苒,想起她说"一万遍",想起她此刻可能在瑞士,可能在飞机上,可能正在往南京赶。
"来了。"他转过身,走到床边,和衣躺下。
陈菲菲立刻挨过来,手搭在他胸口,脸贴着他肩膀,呼吸温热。她闭上眼睛,嘴角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——他终于回来了,她的男人,她的丈夫,像从前那样。
窗外,月光渐浓,像一层被慢慢拉上的银纱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又归于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