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去哪儿?"陈菲菲追上来。
"去哪儿?"陈燕也追上来。
陆子初不答,走到院门口,伸手拦了辆路过的出租车。车子是绿色的,溧阳本地牌照,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摇下车窗:"去哪儿?"
"曹山。"陆子初拉开车门,坐进前排。
陈菲菲和陈燕对视一眼,同时往车边跑。陈菲菲高跟鞋掉了,赤脚踩着泥地;陈燕书包带还挎在肩上,没拉好。两人一左一右,拉开车门,钻进后排,连院门都没锁。
"师傅,开车!"陈菲菲喊。
"开车!"陈燕同时喊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眼,两个女人挤在后排,一个披头散发,一个背着书包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互相瞪着。
"走不走?"司机问陆子初。
"走。"陆子初看着窗外,"曹山。"
车子发动,扬起一阵尘土。陈母从隔壁串门回来,手里拎着半篮青菜,看见院门大敞,愣了一下。
"这……人呢?"
她走进院子,堂屋空着,厨房灶上还温着半锅粥。她放下菜篮,坐在门槛上,看着空荡荡的石凳,叹了口气。
"都走了……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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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租车上,陈菲菲和陈燕互相别着脸,谁也不看谁。陈菲菲的脚脏兮兮的,脚趾缝里全是泥;陈燕把书包抱在胸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——148000.00元。
"子初,"陈菲菲往前探身,下巴搁在驾驶座靠背上,"你去曹山干嘛?"
"走走。"陆子初答。
"姐夫,"陈燕也往前探,"曹山有啥好玩的?"
"没什么。"
两人同时闭嘴,又同时往后靠,座椅发出吱呀声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眼,摇摇头,打开收音机,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——《朋友别哭》。
陈菲菲眼眶一红,转头看窗外。陈燕咬着嘴唇,盯着陆子初的后脑勺,想说什么,又憋回去。
车子沿着迎宾路往西开,高楼大厦变成低矮民房,柏油马路变成水泥小路。路边开始出现农田,稻子已经收割,田里剩下半截稻茬,像谁剃了一半的头。
"师傅,"陆子初忽然开口,"前面停一下。"
"还没到曹山呢。"司机说。
"停一下。"
车子靠边,停在一个小卖部前。陆子初下车,走进店里,买了三包软中华,一瓶矿泉水。他走出来,把烟扔给司机一包:"师傅,抽着。"
司机愣了一下,接过烟,看看牌子,又看看陆子初:"哟,软中华?老板发财了?"
"没有。"陆子初坐回前排,"开车吧。"
后排,陈菲菲和陈燕对视一眼。陈菲菲想:他以前只抽十块钱的红梅。陈燕想:他什么时候学会给人递软中华了?
车子继续开,收音机里的歌换成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陈菲菲跟着哼了两句,哼到"轻轻的一个吻"时,忽然停住,眼眶又红了。
陈燕没哼,她只是看着窗外,手指攥着书包带,指节发白。
陆子初没回头,也没答。他看着窗外,远处的曹山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尊沉睡的佛。
"到了。"司机说。
车子停在曹山脚下,一条土路往上延伸,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竹林。山脚下有个小广场,几辆旅游大巴停着,游客三三两两往上走。
陆子初下车,陈菲菲和陈燕跟着下来。陈菲菲的脚被石子硌了一下,疼得龇牙;陈燕把书包背好,紧跟在陆子初身后。
"子初!"陈菲菲一瘸一拐地追,"你到底来干嘛?"
陆子初不答,沿着土路往上走。竹林里光线暗,竹叶沙沙响,像谁在低声说话。他走得很慢,但不停,陈菲菲和陈燕跟在后面,气喘吁吁。
走了约莫十分钟,土路拐了个弯,前面豁然开朗——一片空地,几棵老银杏树,叶子金黄。空地边缘,摆着个摊位。
一张折叠桌,一个雪克杯,一个老式铁皮烤炉。桌后面站着个女孩,齐刘海,双马尾,戴白色贝雷帽,穿白色polo衫配条纹领带。她正在切柠檬,手一直在抖,刀跟着颤,但柠檬片切得均匀,薄得像纸。
"柠、柠檬茶……"女孩抬头,看见陆子初,笑了,眼睛眯成月牙,"要、要一杯吗?"
陆子初停下脚步,看着她抖动的手,又看着她笑着的脸。
"好。"他说,"一杯。"
女孩低下头,继续切柠檬,手抖得更厉害了,但嘴角一直翘着。陈菲菲和陈燕站在陆子初身后,看着这个女孩,又互相看了一眼。
"她……"陈菲菲皱眉。
"手抖……"陈燕也皱眉。
陆子初没理她们,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,放在桌上。女孩抬头看看钱,又看看他,摇摇头:"十、十块……就够……"
"不用找。"陆子初说。
女孩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了,从烤炉底下掏出个红薯,用报纸包着,递过来:"送、送你……红薯……甜……"
陆子初接过红薯,热气透过报纸渗出来,烫得他手指一缩。他看着女孩抖动的手,又看着她被炭火熏得发红的脸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他问。
"雪、雪儿……"女孩低下头,继续切柠檬,"就、就叫我雪儿……"
陆子初点点头,捧着红薯,往银杏树下走。陈菲菲和陈燕想跟,但他回头看了眼——那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口枯井。
陆子初坐在银杏树下,手里捧着红薯,热气渐渐散了。他抬头看了眼陈菲菲和陈燕——陈菲菲赤脚站在石头上,裤脚卷到膝盖,沾着泥点;陈燕书包带斜挎在肩上,白色T恤被汗水洇出一道痕迹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。
他皱了皱眉,站起身,往小广场方向走。
"子初!"陈菲菲喊。
"姐夫!"陈燕也喊。
陆子初不回头,走到广场边缘,那里有个流动摊贩,卖衣服、袜子、日用品。他蹲下去,翻了翻货架上的女装,手指划过一件白色连衣裙,又划过一件浅蓝色衬衫。
"这两件,"他指着,"多少钱?"
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嗑着瓜子:"白的八十,蓝的六十。裙子加衬衫,一百四,送双袜子。"
"再拿瓶洗发水。"陆子初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,递过去。
摊主接过钱,找了六十,把衣服和洗发水塞进塑料袋里。陆子初拎着袋子,走回银杏树下。
"过来。"他喊。
陈菲菲和陈燕对视一眼,同时走过去。
陆子初把袋子往石桌上一放,手指点了点:"白的给你,蓝的给燕燕。那边有池塘,树林后面。去把衣服换了,头发洗了。"
陈菲菲愣住:"子初,你……"
"去。"陆子初声音不重,但不容置疑。
陈燕已经抓起蓝色衬衫,往树林方向跑。陈菲菲犹豫了一下,也抓起白色连衣裙,跟上去。
树林后面有片小池塘,水面平静,倒映着银杏树的影子。陈菲菲和陈燕各自找了块石头,背对着背,换衣服。
陈菲菲脱下脏裤子,换上白色连衣裙,裙摆到膝盖,腰上系着细带。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,泥已经干了,用池塘水洗了洗,脚趾白净。
陈燕换上浅蓝色衬衫,配着她原来的牛仔裤,倒也清爽。她把头发散下来,用洗发水揉了揉,泡沫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,凉丝丝的。
"姐,"陈燕忽然开口,声音从石头后面传来,"姐夫……是不是还疼你?"
陈菲菲手一顿,洗发水泡沫糊了一脸:"你胡说什么?"
"他给你买白的,"陈燕说,"白的贵,八十。我的才六十。"
陈菲菲没说话,只是把头发浸进池塘里,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小的泡沫。她想起两年前,陆子初第一次陪她回娘家,也是在这条路上,她嫌他穿得寒酸,让他走在后面。现在呢?他给她买裙子,让她洗头发,像对待一个……一个什么?她不知道。
两人换好衣服,把脏衣服塞进塑料袋,走回银杏树下。
陆子初抬头看了眼。
陈菲菲穿着白色连衣裙,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,脚白净,站在银杏树下,像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玉兰。陈燕穿着浅蓝色衬衫,牛仔裤,头发扎成马尾,露出白净的颈项,像一棵刚抽条的小杨树。
"手。"陆子初说。
两个女人同时伸出手。
陆子初从口袋里摸出湿巾,一人递了一张:"擦擦。"
陈菲菲接过湿巾,擦着手背上的泥渍。陈燕也擦着,手指纤细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早上做饭时的油渍。
"子初……"陈菲菲开口,声音轻下来,"你……你还疼我?"
陆子初没答。他看着远处的曹山轮廓,薄雾散了些,山脊露出来,像一条沉睡的龙。
"坐吧。"他说,"别吵了。"
雪儿从摊位后面探出头,看着树下的三个人,嘴角翘了翘,又低下头,继续切柠檬。手还在抖,但切得均匀,薄得像纸。
竹林里,风轻轻吹,叶子沙沙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