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子初骑电动车回到村里，已是晚上九点多。

院里灯亮着，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晃悠悠的。他推开院门，听见堂屋里传来吵闹声，像一锅沸油里溅了水，噼里啪啦炸着。

他走进去，看见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，陈燕抱着那只大白熊，坐在中间，像被审问的犯人。陈母坐在上首，眉头皱着；陈龙戴着老花镜，报纸摊在桌上，没看；陈虎站在一旁，手里夹着烟，没点；蒋婉在厨房门口，擦着手，探头看。

"你说，"陈母开口，声音苍老但严厉，"这熊谁送的？"

"同学，"陈燕说，声音很小，"女同学。"

"女同学？"陈菲菲冷笑，坐在陈燕对面，"什么女同学这么大方？一米八的熊，两百块！你当我是傻子？"

"真的，"陈燕低下头，手指绞着熊的绒毛，"我帮了她一个忙，她送的。"

"什么忙值两百块？"陈菲菲追问，"你是不是谈男朋友了？"

"没有！"

"妈，"陈菲菲转向陈母，"你看，燕燕肯定谈对象了。不然谁会送这么贵的熊？去年我就记得她要买，两百块，好贵哦，我就没舍得。今天倒好，有人送了。"

陈母看着陈燕，眼神复杂。她六十三岁了，经历过丈夫车祸、独自拉扯四个孩子的苦日子，知道年轻人心里的弯弯绕绕。

"燕燕，"她开口，声音软了些，"你现在还小，先不要着急谈对象。大学里什么人都有，你分不清好坏。"

"奶奶，"陈燕急了，"我真的没谈！"

"没谈？"陈龙摘下眼镜，擦了擦，"那这熊哪来的？你二哥在工地上，一天累死累活，两百块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你说，是不是哪个男同学送的？"

"大哥，"陈燕声音带着哭腔，"不是的……"

"行了，"陈虎把烟塞回口袋，走过来，"燕燕，你跟二哥说，多少钱买的？二哥给你钱，下周一去学校，给人退回去。咱家虽然不富裕，但也不能随便收人这么贵的东西。"

"我不退！"陈燕抱紧熊，像抱着救命稻草，"这是人家送我的，我凭什么退？"

"你！"陈虎瞪眼，"你这丫头，怎么不听话？"

堂屋里吵成一锅粥。陈燕咬着嘴唇，眼泪在眼眶里转，就是不掉下来。她抱着熊，手指抠进绒毛里，抠得指节发白。

就在这时，院门响了。陆子初走进来，站在门口，没说话。

所有人转头看他。陈燕眼睛一亮，像看到救星："姐夫！"

陆子初看着这一幕，没说话。他走到桌边，坐下，倒了一杯水，慢慢喝。

"子初，"陈母招呼，"回来啦？吃饭没？"

"吃了，"陆子初说，放下杯子。

"姐夫，"陈燕抱着熊，故意大声说，"你看，我同学送我的熊，好看吗？"

陆子初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眼熊，点点头："好看。"

"他们非说我谈男朋友了，"陈燕嘟嘴，"就是女同学送的，她们宿舍几个人凑钱买的。我帮她们复习功课，考试通过了，她们感谢我。"

"行了行了，"陈母摆手，"别吵了。燕燕，你喜欢就留着，但以后别收这么贵的东西。咱家虽然穷，但志气不能穷。"

"知道了，奶奶。"

"还有，"陈菲菲插嘴，"以后少跟男同学来往。你二十一了，不小了，别让人说闲话。"

"姐！"陈燕跺脚，"我说了是女同学！"

"好好好，女同学，"陈菲菲冷笑，"但愿如此。"

陈燕抱着熊，站起来，故意对着陆子初说："姐夫，以后我的床上啊，可以有一只大白熊陪我睡了。晚上不怕黑了。"

陆子初没接话，低头喝水。

陈燕抱着熊，回了房间，门砰的一声关上。
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陈虎摇摇头，去院里抽烟。陈龙戴上眼镜，继续看报纸。蒋婉回厨房收拾。陈母叹了口气，回屋休息。

陆子初坐在桌边，陈菲菲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
---

晚上，东屋。

陆子初躺在床上，背对着陈菲菲。陈菲菲躺在另一侧，两人中间隔着一尺宽的空隙。

"燕燕不小了，"陈菲菲忽然开口，声音在黑暗里飘，"二十一了，明年大四，后年就要出来工作。谈对象也正常。"

"嗯，"陆子初应了一声。

"现在很多大学生都结了婚，"陈菲菲又说，"我那时候像她这么大，已经认识宋无疆了。"

陆子初没说话。他不喜欢听到宋无疆的名字。

"不过燕燕还小，"陈菲菲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他，"不能让她太早谈，万一遇人不淑，跟我一样……"

她说了一半，停住了。黑暗里，她的呼吸有些重。

陆子初也没说话。两人背对背，像两块石头。

---

第二天，周六。

陈龙一早就去城里看报亭了。陈虎去工地忙了。家里只剩下陈母、陈菲菲、陈燕，还有小宇。

陆子初照常去工厂上班，十二个小时。

陈母放心不下，一早就去找陈燕。她推开陈燕的房门，看见陈燕躺在床上，大白熊靠在床头，毛茸茸的脑袋歪着，像在看着她。

"燕燕，"陈母坐在床边，"奶奶问你，这熊到底谁送的？"

"同学，"陈燕说，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
"燕燕，"陈母叹气，"你从小就不会撒谎。你眼睛往左看，就是在编。往右看，就是在想。你现在眼睛往左看。"

陈燕一怔，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被子角。

"跟奶奶说，"陈母声音更软了，"是不是男同学？"

陈燕咬着嘴唇，不说话。

"燕燕，"陈母握住她的手，"奶奶不是怪你。奶奶是怕你被欺负。你爸走得早，妈一个人拉扯你们，不容易。你姐嫁错了人，吃了大亏。奶奶不想你也……"

"奶奶，"陈燕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楚，"不是男同学。"

"那是谁？"

陈燕沉默了很久。阳光从窗缝漏进来，照在大白熊上，绒毛泛着光，像一团雪。

"是……"她低下头，声音像蚊子叫，"是姐夫买的。"

陈母愣住了。她看着陈燕，又看着大白熊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
"姐夫？"她重复了一遍，"子初？"

陈燕点头，眼泪忽然掉下来："去年我就想要，姐夫记得。他……他对我好，只是把我当妹妹。奶奶，你别怪他，别告诉我姐……"

陈母坐在床边，手还握着陈燕的，但手指僵了。她想起陆子初进门这两年，工资全交，债还了一半，她想起他修水龙头、看图纸、陪她去医院的身影。

"燕燕，"她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"子初他……"

陈燕说，眼泪往下掉，"这熊，是他给我买的生日礼物。他让我说是同学送的，怕家里误会。奶奶，你别告诉他我说出来了……"

陈母看着孙女，又看着那只大白熊，半天没说话。她叹了口气，才想起来昨天是陈燕生日，站起来，拍了拍陈燕的肩膀："行了，别哭了。奶奶知道了。奶奶不说。"

她走出房间，门轻轻关上。陈燕抱着大白熊，脸埋进熊肚子里，哭得肩膀直抖。

---

中午，陈菲菲从镇上回来，买了点菜。她走进院门，看见陈母坐在石榴树下，发呆。

"妈，"她招呼，"怎么了？"

陈母抬头，看着她，欲言又止。

"妈？"

"菲菲，"陈母开口，声音很低，"那熊……是子初买的。"

陈菲菲愣住了。她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拎着菜，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。

"什么？"

"子初买的，"陈母重复，"给燕燕的生日礼物。燕燕说漏了嘴。"

陈菲菲没说话。她站在那，像被雷劈了。菜袋子掉在地上，西红柿滚出来，滚到石榴树下，被泥土弄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