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29日,星期五。
陆子初今天没有加班。
四点整,下班铃响,他摘下沾满机油渍的鸭舌帽,抹了把额头的汗,换上自己的衣服,骑电动车出了厂门。
他没有直接回家。
电动车拐上人民路,穿过两个红绿灯,停在商场门口。商场是溧阳最大的商场,六层楼,门口有个喷泉,喷出的水花在阳光里闪着光。他锁好车,上三楼,玩具区。
那只大白熊还在。
一米八高,毛茸茸的,白色的绒毛在灯光下像一团雪。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塑料扣子,鼻子是棕色的,嘴巴弯着,像在笑。标签上写着:特价200元。
陆子初站在玻璃柜前,看了很久。去年冬天,他就是在这里,看着陈燕抱着这只熊,脸埋进毛茸茸的熊肚子里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陈菲菲在旁边拉她,说太贵了,不买。陈燕把熊放回去,但回头看了三次。
那三次回头,像三根针,扎在他眼里。他记了一年。
"这熊我要了,"他对售货员说。
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认识他。上个月他就来看过,问了好几次价格,还问了会不会下架。她笑了笑,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新的大白熊,帮他装进一个大袋子里:"给您留着呢,就知道您会来。这熊卖得好,厂家一直在生产,暂时不会下架。"
陆子初付了钱,两百块现金,从陈菲菲昨晚转的那两百里出的。他把袋子绑在电动车后座,绑得很结实,怕掉了。然后骑出商场,往溧阳汽车站赶。
路上他给陈燕打了个电话。
"燕燕,到了吗?"
"姐夫!"陈燕的声音带着笑,背景是大巴车的引擎声,"我刚到常州汽车站,大概半小时后到溧阳!"
"到了别回家,"陆子初说,"在车站等我。"
"干嘛呀?"陈燕的声音带着期待,"要给我惊喜?"
"来了就知道了。"
陆子初挂了电话,骑得更快了。夏末的风还是热的,吹在脸上像熨斗,但他心里有点轻快,像是完成了一件惦记很久的事。路过村口的小卖部,他停了一下,想买包烟,摸了摸口袋,又算了算,没买。烟还有半包,够抽到明天。能省一包是一包。
---
五点半,溧阳汽车站。
汽车站很大,停车场能停几十辆大巴,几排塑料椅坐满了人,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。大巴车一辆辆开进来,又一辆辆开出去,引擎声轰鸣,尾气刺鼻。人群从车上涌下来,背着包,拖着箱子,在夕阳里像一群迁徙的蚂蚁。
陈燕从大巴上跳下来,背着书包,马尾辫,白T恤牛仔裤,在人群里很显眼。她站在出站口,东张西望,找陆子初的身影。夕阳照在她脸上,她的皮肤白,被晒得有些红,额头上沁出细汗。
"燕燕!"
她转头,看见陆子初站在路边,电动车停在一旁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,站在夕阳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手里没有东西,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巨大的白色袋子,鼓鼓囊囊的,像一团巨大的棉花糖。
"姐夫!那是什么?"陈燕跑过来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。
陆子初没说话,解开绳子,把袋子扯下来,往地上一放。白色的毛绒从袋口里涌出来,在夕阳里泛着光。他扯开袋子,一只大白熊露出来。
一米八高,毛茸茸的,白色的绒毛在夕阳里像一团雪。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塑料扣子,鼻子是棕色的,嘴巴弯着,像在笑。
陈燕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只熊,又看着陆子初,眼眶忽然红了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熊的脑袋,绒毛很软,很暖,像一团云。
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"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。
"去年你就想要,"陆子初说,声音很低,"我记得。"
陈燕接过熊,抱在怀里。熊比她高,她的脸埋进毛茸茸的熊肚子里,和去年一样的姿势。但这次,她没有被人拉走,没有人说太贵了不买。她的手臂环着熊的腰,抱得很紧,像怕它突然消失。
她抬起头,看着陆子初,眼泪在眼眶里转,但没掉下来。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和去年一模一样。
"姐夫,"她说,声音很轻,带着颤,"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"
陆子初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拍了拍熊的脑袋,绒毛很软,手感很好。他说:"沉不沉?我帮你抱着。"
他把熊重新抱起来,抱得很稳,怕掉了。熊太大,他的手臂环不过来,只能抱着熊的腰,熊的脑袋搭在他肩膀上,毛茸茸的,蹭着他的脸。
陈燕站在旁边,看着他,手指绞着书包带。她的眼眶还红着,但笑容还在,像一朵花在雨里开着。
"姐夫,"她说,"我请你吃饭吧。我生活费还有,三百多呢。"
"不用了,"陆子初说,"回家吧,天也不早了。"
陈燕嘟起嘴,不愿意。她的嘴唇翘着,像个小女孩要不到糖,眼睛亮亮的,带着委屈:"我就要请你吃饭!你送我这么大的熊,我请你吃顿饭怎么了?"
陆子初看着她这副天真可爱的样子,实在心软。她二十一了,但在他眼里,还是个小姑娘,跟在他屁股后面姐夫长姐夫短的小姑娘。她的马尾辫在夕阳里晃着,发梢有些黄,是营养不良的痕迹。
"我想吃鸭血粉丝了,"陈燕又说,"好久没吃了。学校门口那家不好吃,还是溧阳的老味道正。姐夫,你陪我去嘛。"
陆子初看着她亮亮的眼睛,叹了口气:"行吧。"
---
鸭血粉丝店在平陵广场旁边,是个老店,门面不大,招牌褪了色,红漆剥落,露出底下的木头。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,几张塑料凳,一个煤炉,上面坐着一口大锅,热气腾腾。
陆子初抱着大白熊,和陈燕走进去。店里很挤,四张桌子,坐满了人,大多是下班的工人,穿着工服,大声说话,碗碰碗,发出清脆的响。风扇挂在墙上,嗡嗡转,吹出来的风带着油烟味,和鸭血的香味混在一起。
陆子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,让陈燕坐下。他把大白熊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熊太大,占了一半座位,毛茸茸的脑袋歪着,像在看着他们。
"姐夫,"陈燕忽然开口,眼睛看着他,"你爱我姐吗?"
陆子初一怔。他看着陈燕,她的眼睛很亮,在昏暗的灯光下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。她的脸被火锅的热气蒸得发红,额头上沁出细汗。
"怎么突然问这个?"
"我就是想知道,"陈燕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"我姐那样对你,尖酸刻薄的,我不相信你会爱她。"
陆子初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筷子。筷子是塑料的,有些磨损,边缘发白,上面印着"恒通精密"四个字,是他在厂里拿的。他的手指粗糙,指节处全是老茧,和筷子一样,被磨得发白。
"爱情,"他说,声音很低,像在说给自己听,"对于我来说很遥远。"
"那你们……"
"过日子就行了,"陆子初打断她,"债还完,日子过下去,就行了。"
陈燕看着他,没说话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还想问什么,但没说。
鸭血粉丝端上来了,两碗,热气腾腾,红油浮在汤面上,鸭血切成方块,暗红色,像一块块玛瑙。鸭肠卷着,灰白色,浸在汤里。粉丝白生生的,埋在汤里,像一团团云。
"吃吧,"陆子初说,"凉了就不好吃了。"
陈燕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鸭血,放进嘴里。辣,鲜,烫,是溧阳的老味道。她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嚼得很细,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陆子初也吃,但他心里在算账。今天是陈燕生日,不能只吃碗鸭血粉丝。他想起昨晚陈菲菲转的那两百块,加上他手里剩的,还有今天没买烟省下的,一共三百多。
幸亏那五百块他没有一次性买烟。他本来习惯三条三条买,便宜些,一条能省五块。但这两天他没买,烟还剩半包,凑合抽。现在手里有三百多,够吃顿好的。
"别吃了,"他忽然放下筷子。
"啊?"陈燕抬头,嘴里还含着粉丝,嘴唇红红的,被辣油染了色。
"今天不吃这个了,"陆子初说,"我带你吃点好的。"
"什么好的?"
"火锅,"陆子初说,"海底捞。平陵广场那边新开了一家,自助的,128一个人。"
陈燕眼睛亮了,像两颗星星被点亮:"真的?姐夫,你舍得?"
"走吧,"陆子初站起来,把筷子放在桌上,"今天你生日,不能只吃碗粉丝。"
---
平陵广场是溧阳最大的平陵广场,六层楼,吃喝玩乐全有。海底捞在五楼,新开的,门口还摆着花篮,红色的绸带有些褪色了,花有些蔫,花瓣落在地上,被踩成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