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25日,星期一。
陆子初在流水线上干了整整十二个小时。
车间里没有窗户,只有头顶一排白炽灯,照得金属零件发亮。切削液的味道混着机油味,在四十多度的室温里发酵,吸进肺里像灌了一口热汤。他的工服后背湿透了又干,干了又湿,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。
流水线的声音很单调,嗡嗡嗡,像一台巨大的缝纫机,把零件和人的精力一起缝进产品里。陆子初站在第三工位,负责给轴承外圈做最后一道质检。他的手指粗糙,指节处全是老茧,但动作很稳,眼睛盯着每一个零件,不合格的挑出来,放到旁边的红色塑料筐里。
"子初,这批急单今天必须出来,"主管老周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冰镇矿泉水,"你这条线我再给你配个人,你盯紧点。"
陆子初接过水,没喝,放在脚边。瓶盖拧开,水汽往外冒,在热空气里化开。
"周哥,"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"这个月奖金……还是月底发?"
"老规矩,"老周说,"最后一个周一,例会,当众发。怎么,等钱用?"
"嗯,"陆子初说,"有点急事。"
老周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。陆子初从来不请假,从来不迟到,从来不抱怨。这样的工人,老周喜欢,但也心疼。
"行,"老周拍拍他肩膀,"这批货出来,我给你申请个优秀员工,多两百。"
"谢谢周哥。"
老周走了,陆子初继续干活。他的眼睛盯着零件,手里动着,脑子里却在算账。
今天是25号,发工资的日子。一万二,直接打到他卡上,但卡在陈菲菲手里。她每个月25号晚上查账,确认到账,然后给他转五百块零用。
五百块,一天一包红南京,十三块,一个月四百块。剩一百,偶尔给小宇买包饼干,或者给陈母称半斤糕点。除此之外,他手里一分钱都没有。
但还有一笔钱,陈菲菲不知道。
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一,厂里开例会,老周当众发奖金。现金,红彤彤的钞票,用信封包着。陆子初的奖金月月都有,少则五百,多则八百,全车间最高。他的线合格率第一,返工率最低,老周当着全车间人的面夸他:"陆子初这条线,免检!"
这笔钱,陆子初没上交。
他揣着信封,下班路上直接骑电动车去常州大学。陈燕月底回来拿生活费,他就趁这时候,把钱塞到她手里。发了五百给五百,发了八百给八百,一分不留。
两年了,月月如此。陈燕从大一到大三,每个月都有一个"秘密金主"。大哥陈龙开报亭,挣不了几个钱,每个月给她五百。二哥陈虎是包工头,手头宽裕些,每个月给她一千。加起来一千五,在常州大学读书,城里消费高,紧巴巴的。陆子初的五百或八百,就是她的底气,让她不用拉着脸跟哥哥们多要钱,不用在同学面前显得拮据。
但这个月,奖金还没发。今天是25号,例会要到下周一才开。而陈燕的生日是这周五,7月29号,等不到下周一了。
他手里只有陈菲菲刚转的五百块。买烟四百,剩一百,不够买那只熊。
所以他必须跟陈菲菲要额外的两百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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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班铃响,晚上八点。
陆子初摘下沾满机油渍的鸭舌帽,抹了把额头的汗。帽檐上"恒通精密"四个字已经被洗得发白,边角起毛。他换上自己的衣服,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,一条工装裤,骑电动车回村。
夏末的风还是热的,吹在脸上像熨斗。他沿着乡道骑,路边是稻田,稻子已经抽穗,绿油油的一片,在夜色里像一块巨大的绒毯。远处有蛙鸣,此起彼伏,是溧阳乡下夏天的声音。
路过村口的小卖部,他停了一下,想买包烟,摸了摸口袋,又算了算,没买。烟还有半包,够抽到明天。能省一包是一包。
到家九点半。院里灯亮着,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悠悠的。堂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,是新闻联播,陈龙每天必看。
陆子初推开院门,陈虎的声音先传出来:"子初回来了!就等你吃饭!"
他洗了手,进堂屋。一张方桌,五口人围坐:陈母坐主位,陈龙陈虎分坐两侧,蒋婉挨着陈虎,陈菲菲坐在对面。桌上摆着红烧排骨、清炒丝瓜、凉拌黄瓜,中间一盆老鸭汤,冒着热气。
"子初,快来,"陈虎招呼,"今天这鸭子我老婆炖了一下午,散养的,补补。"
陆子初坐下,陈龙给他盛饭,陈母夹了块鸭腿放到他碗里。陈菲菲坐在对面,低头看手机,屏幕上是银行APP的界面,她刚从陆子初卡里把一万二转到了自己账上。
"工资到了?"她头也不抬,手指在屏幕上划着。
"到了,"陆子初说,"你转了吧?"
"转了,"陈菲菲说,"一万二,一分不少。还是老规矩,五百零用,转你了。"
陆子初手机响了一声,微信提示,五百块到账。他收了,没看,继续扒饭。
陈菲菲放下手机,拿起筷子,夹了块排骨放到小宇碗里。小宇四岁了,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勺子,正在和一块丝瓜搏斗。
"吃饭,"陈母说,"菜要凉了。"
陆子初吃了几口饭,放下筷子,看向陈菲菲。
"菲菲,有件事。"
"说。"陈菲菲没抬头,正在给小宇擦嘴角的油。
"能不能……再给我两百块?"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陈菲菲的手停在半空,抹布还捏在手里。她抬起头,眉头皱起来:"不是刚给你转了五百?"
"不够,"陆子初说,"有急用。"
"急用?"陈菲菲的声音尖了些,她把抹布扔到桌上,"什么急用?你每个月五百零用,抽烟四百,剩一百,还不够你花?"
"不够,"陆子初说,"就两百,有要紧事。"
"什么要紧事?"
"……不能说。"
"不能说?"陈菲菲把筷子拍在桌上,声音在堂屋里炸开,"陆子初,你吃我的住我的,工资全给我,我每个月还给你五百零花,你现在跟我要额外的钱,还不告诉我干什么?你当我是傻子?"
"菲菲,"陈虎插嘴,筷子还捏在手里,"就两百块,给他吧。子初不是乱花钱的人,这两年你见他乱花过一分吗?"
"二哥,"陈菲菲转向陈虎,脸涨得通红,"你知道两百块能干什么吗?能给小宇买两罐奶粉,能还一笔利息。他倒好,张嘴就要两百,还不说干什么。我凭什么给?"
"子初肯定有他的用处,"陈龙也开口,声音低,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陈菲菲,"他这两年,什么时候让你操过心?"
"大哥,"陈菲菲声音更尖了,带着颤,"你们就知道帮他!他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?你们是他兄弟还是我是他老婆?"
"菲菲,"陈母放下碗,碗底磕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响。老太太叹了口气,背更驼了些,"就两百块,给他吧。你看把一个大男人逼成什么样了?一个大男人,跟老婆要两百块,还要被审犯人似的审,传出去像什么话?"
陈菲菲看向陆子初。他坐在那,背有些驼,是长期在流水线上弯腰的后果。他的脸黑瘦,眼窝深,但眼神很平静,没有怨,也没有求,只是等着。那种平静不是无所谓,是一种认命的平静,像一块石头,任你风吹雨打,纹丝不动。
这种平静让陈菲菲更火大。她宁愿他跟她吵,跟她闹,跟她拍桌子瞪眼睛,跟她要个说法。可他就这样坐着,像一块石头,像一潭死水。她骂她,他不还嘴。她冷他,他不解释。她嫌他脏嫌他臭,他就去洗澡换衣服。她不给钱,他就说"那就算了"。
"不给,"她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"除非你说干什么。"
陆子初低下头,继续扒饭。饭已经凉了,米粒硬邦邦的,嚼起来费劲。他嚼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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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里陷入僵持。
陈虎和陈龙对视一眼,兄弟俩都没再说话。陈虎把筷子放下,从口袋里摸出烟,想点,又看了看陈母,塞回去了。蒋婉低头收拾桌上的空碗,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音,碗碰碗,发出细碎的响。陈母看着陆子初,又看看陈菲菲,摇了摇头,端起碗,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鸭汤。
"菲菲,"陈母又说,声音更轻了,"子初进门两年,工资全交,债还了一半。小宇的奶粉钱、幼儿园学费,他出过一分没有?家里的水龙头坏了,是他修。老二工地上的图纸,是他看。我上次去医院,是他陪。他就跟你要两百块,你至于吗?"
"妈,"陈菲菲转向陈母,声音里带着委屈,带着怨,"不是两百块的事。是他不把我当一家人。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?我是他老婆,我连知情权都没有?他把我当什么?当提款机?"
"你把他当老公了吗?"陈母反问,眼睛看着陈菲菲,目光很清亮,不像个六十三岁的老人。
陈菲菲被问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她想起这两年,她怎么对陆子初的。嫌他脏,嫌他臭,嫌他平凡。骂他的时候,她把他当什么?当出气筒。冷他的时候,她把他当什么?当空气。她什么时候把他当老公?
陆子初放下筷子,看向陈菲菲。他的眼睛很平静,像两口深井,看不见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