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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两百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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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菲菲,"他说,声音很低,"就两百块。我保证,不是乱花。"

"保证?"陈菲菲冷笑,笑声里带着酸,"你拿什么保证?你手里就五百块,还是我给你的。你现在跟我要两百,还不说干什么,你让我怎么相信你?你当我是什么?"

陆子初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还是没说。

他想起去年冬天,商场里,陈燕抱着那只大白熊,脸埋进毛茸茸的熊肚子里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陈菲菲在旁边拉她,说太贵了,不买。陈燕把熊放回去,但回头看了三次。那三次回头,像三根针,扎在陆子初眼里。

他记了一年。一年里,他每个月的奖金全给了陈燕当生活费,自己一分没留。到这个月,奖金还没发,陈燕生日就到了。他手里只有五百零花,买烟四百,剩一百,不够买那只熊。

所以他必须跟陈菲菲要这两百块。要到了,熊就能买了。要不到,他就再想办法,跟老周预支,或者戒半个月烟。

但他不能说。说出来,陈菲菲要么不让买,说"你对她比对我还好",要么买了也要冷嘲热讽,说陈燕二十一了还玩什么熊,说债还没还完凭什么买这些没用的东西。

所以他不能说。打死不能说。

"不说,"他低下头,声音更低了,"那就算了。"

他站起来,往院里走。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。

陈菲菲愣了一下,然后喊:"你干什么去?"

"抽烟,"他说,没回头,"透透气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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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里,陆子初坐在石榴树下,点了根烟。

夜风吹过来,带着夏末的闷热。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有人在耳边低语。他深吸一口,缓缓吐出,烟雾在月光里散开,和夜色混在一起。

月光很亮,照得院里发白。老井的井台磨得发亮,像一块巨大的玉石。墙根的丝瓜架上,黄花开了几朵,在夜色里像几点萤火。

陈虎从堂屋出来,走到他旁边,蹲下,也点了根烟。火光一亮,照亮他的脸,黝黑,粗糙,眉头皱着。

"子初,"陈虎说,声音压得很低,"两百块,到底干什么?你跟二哥说,二哥给你。你别跟菲菲要了,她那脾气,你跟她要,她越不给。"

陆子初摇摇头,烟雾从嘴里吐出来:"二哥,不用。我不能要你的钱。"

"为什么?"陈虎转过头,看着他,"你跟二哥还见外?"

"……不能说。"

陈虎看着他,叹了口气,烟灰弹在地上,发出细微的响。他了解陆子初,这兄弟太实诚,太倔,认准的事,九头牛拉不回来。

"你呀,"陈虎说,"就是太实诚。菲菲那脾气,你让着她点,说句软话,哄她两句,两百块不就给了?女人嘛,要的是个态度。"

"说了就不是那个意思了,"陆子初低声说,眼睛看着远处的稻田,黑茫茫的一片。

"什么意思?"陈虎追问。

陆子初没说话,低头抽烟。烟雾缭绕,把他的脸遮住了。

陈虎琢磨了一下,没再追问。他抽完烟,站起来,拍了拍陆子初肩膀,手掌粗糙,带着老茧:"行,我不问。但两百块,你真不要我的?"

"不要,"陆子初说,"我再想办法。"

"想什么办法?"陈虎皱眉,"你还能想什么办法?"

陆子初没回答。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,火星子灭了,剩下一截灰白的烟屁股。

陈虎走了,院里只剩陆子初一个人。他坐在石榴树下,又点了一根烟,慢慢抽。第三根抽完,他把烟头摁灭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回屋。

堂屋里已经收拾干净,灯灭了,陈母回屋休息,陈龙陈虎各回各房。蒋婉在厨房里洗碗,水声哗哗,在夜里很响。

陆子初去院角的水龙头下冲了个澡。水很凉,冲在身上,激灵一下,汗毛孔全收缩了。他打了肥皂,搓遍全身,把一天的油污汗酸全洗掉。冲完澡,换上干净衣服,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,一条黑色短裤,进了东屋。

东屋是他和陈菲菲的房间。一张双人床,铺着竹席,一个衣柜,一张梳妆台,陈菲菲的化妆品摆了半张桌子,瓶瓶罐罐,在月光下泛着光。小宇睡在里间的小床上,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,偶尔翻个身,床板吱呀响。

陈菲菲坐在床边,正在卸妆。她手里拿着化妆棉,沾了卸妆水,正在擦脸。化妆棉从额头擦到下巴,把一天的妆容全抹掉,露出底下的皮肤,有些红,有些干,眼角有细纹,是这两年操心留下的。

她听见门响,从镜子里看了陆子初一眼,没说话,继续擦脸。

陆子初没说话,走到床的另一侧,躺下。竹席很凉,贴着皮肤,舒服。他看着天花板,白炽灯的影子还在视网膜上,一圈一圈,像水波纹。

两人都没说话。房间里只有陈菲菲卸妆的动静,化妆棉擦过脸,窸窸窣窣,像蚕吃桑叶。

"那两百块,"陈菲菲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,透过化妆棉传出来,"你到底要来干嘛的?"

陆子初看着天花板,没说话。

"你说啊,"陈菲菲转过身,化妆棉还捏在手里,盯着他,"到底是什么要紧事?"

"……不是什么重要的事,"陆子初说,声音很轻,像在说给自己听,"不给就算了,不要了。"

"你到底要来干嘛嘛?"陈菲菲追问,声音里带着委屈,带着怨,像个小女孩要不到糖,"你说出来,我又不会吃了你。"

陆子初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还是没说。不能说,说出来就不是那个意思了。说出来,她就不是现在这个表情了,她会冷笑,会尖声说话,会说他乱花钱,会说他对陈燕比对她好。

他不能说。打死不能说。

陈菲菲看了他几秒,忽然从床边站起来,走到梳妆台前,把化妆棉扔进垃圾桶,发出一声闷响。然后她转过身,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,点开微信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。

转账提示音响了。

"转给你了,"她说,声音很轻,和刚才的尖声不一样,"两百块。"

陆子初看着手机,愣了一下。屏幕上,微信转账,两百块,来自陈菲菲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:"你不是不给吗?"

"你是我老公,"陈菲菲说,声音更轻了,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,"能不给吗?"

她走过来,坐到床边,凑近他。她的手搭在他胸口,脸贴近他耳边,呼吸热热的,带着卸妆水的味道,淡淡的香。

"老公,"她说,声音里带着撒娇,带着讨好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"我们……好久没有了。"

陆子初身体僵了一下。他看着她,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刚卸完妆,皮肤有些红,但眼睛很亮,在夜色里像两颗星。

他想起这两年,他们睡一张床,该发生的都发生了。陈菲菲有时候热情,有时候冷淡,取决于她的心情。她心情不好的时候,背对着他,不许碰,说"别烦我,累"。心情好的时候,会主动凑过来,像现在这样,手搭在他胸口,脸贴在他耳边,叫他老公。

可他今天太累了。十二个小时的流水线,加上饭桌上的争执,加上院里的三根烟,他浑身像散了架,骨头缝里都在酸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,睁不开。

"今天太累了,"他说,声音很低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"明天吧。"

他抬手,把床头的台灯关了。啪的一声,屋里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的月光,淡淡的,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墙上,像一块苍白的补丁。

陈菲菲僵在那。她的手还搭在他胸口,但身体不动了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
她看着他,黑暗中,只能看见他的轮廓,背对着她,蜷缩在床的另一侧,像一块石头,像一具尸体。她的手指还贴在他的皮肤上,能感受到他的心跳,平稳,缓慢,没有波澜。

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不是愤怒,是委屈,是羞耻,是一种被抛弃的感觉。她主动低头,主动转了两百块,主动想要温存——他拒绝了。

他拒绝了。

陈菲菲坐在床边,手指攥紧了睡裙的边角,布料被捏得皱成一团。她想骂他,想把他拽起来,想问他凭什么,想扇他一巴掌。但她什么都没做,只是慢慢躺下去,背对着他,拉过被子,把自己裹紧,裹成一个茧。

两人背对背,中间隔着一尺宽的空隙,像隔着一条河,像隔着一道深渊。

陆子初躺在黑暗里,听着她的呼吸,渐渐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但他知道,她没睡,她在装睡,她的身体绷得很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眼睛睁着,看着窗外的月光,淡淡的,照在墙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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