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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引子/下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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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母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:"吃,多吃点。今天累坏了。"

陆子初点点头,扒饭。菜是蒋婉做的,口味偏甜,溧阳本地的烧法。他吃得很安静,一口饭一口菜,嚼得很慢。陈虎在旁边给他递了根烟:"来,子初,整一根?"

陆子初接过,点上。烟雾升起来,他深吸一口,缓缓吐出。陈虎给自己也点了一根,兄弟俩对着抽,没说话。陈虎知道陆子初的性子——不喝酒,啤酒也喝不了,胃里不好,车间里冷热交替,早就把胃折腾坏了。但他抽烟,抽得凶,一天一包红南京,是他在流水线上唯一的消遣。

"子初,"陈虎吐了个烟圈,"刚才……燕燕那丫头,你别往心里去。她年轻,说话冲。"

"没事,"陆子初说,"燕燕是好心。"

"菲菲也是,"陈虎叹了口气,"她下午接了个催债电话,那帮人说话难听,她心里憋着火。她不是针对你,她是……"

"我知道,"陆子初打断他,"二哥,我都知道。"

陈虎看着他,没再说话,重重抽了口烟。

陈龙忽然开口,声音低:"子初,报亭那边……我认得个做中介的老客,他说开发区有家在招仓库管理,五险一金,双休,工资比厂里低些,但轻快。你要不要……"

"大哥,"陆子初打断他,抬起头,"我现在不能换工作。菲菲的债还差六十多万,换工作至少三个月试用期,工资打折,还不上月供。等债还完了,我再想别的。"

陈龙看着他,镜片后的眼睛沉了沉,没再说话。

陈虎重重叹了口气,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
饭吃到一半,东屋门帘又动了。陈菲菲走出来,怀里抱着小宇。孩子揉着眼睛,显然是被吵醒了,看见陆子初,小声喊:"陆叔叔……"

陆子初放下筷子,伸手想抱,又缩回来——他怕自己手上有烟味。小宇不是他亲生的,但进门两年,孩子跟他亲。宋无疆跑的时候小宇才一岁多,对这个"爸爸"没印象。陆子初给他换过尿布,喂过饭,晚上哄睡过无数次。小宇叫他"陆叔叔",是陈菲菲教的,她说不能叫爸,"叫爸算怎么回事,你又不是他亲爹"。

"小宇醒了?"陆子初轻声问,"要喝水吗?"

"要妈妈……"小宇往陈菲菲怀里钻。

陈菲菲抱着孩子,站在桌边,目光扫过桌上的人。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刺眼——所有人都在护着陆子初。她才是这个家的女儿,她才是带着儿子回来的人,可怎么好像陆子初成了那个需要被心疼的?

"妈,"她开口,"下回别等他了。他加班,我们就先吃,菜凉了再热,味道都变了。"

"菲菲……"陈母想说什么。

"我说错了吗?"陈菲菲抱着小宇转身往厨房走,"我去给小宇热杯奶。你们吃你们的。"

她进了厨房,门帘落下。蒋婉看了眼陆子初,低声说:"子初,别往心里去。菲菲她……她心里也苦。"

"我知道。"陆子初说。

他确实知道。陈菲菲的苦,他全看在眼里。漂亮女人,嫁错人,背一身债,带个孩子,从光鲜跌到泥里。她骂他、嫌他、冷着他,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,是因为她恨自己的处境,而他恰好是这个处境的一部分。

他继续吃饭,一口一口,嚼得很慢。窗外传来院里石榴树的沙沙声,夜风吹得叶子响。

十点多,饭毕。蒋婉收拾桌子,陈龙去院里抽烟,陈母回屋休息。陆子初坐在院里的板凳上,帮陈虎修一个坏掉的电热水壶——陈虎工地上的工具多,家里东西坏了都找他,但他手粗,精细活干不了,陆子初来。

陈菲菲抱着小宇在东屋,门帘没拉严,漏出一线光。陆子初听见她在哄孩子睡觉,声音低低的,唱一首溧阳本地的童谣,吴侬软语,他听不太懂词,但调子柔。

他低头拧螺丝,忽然想起两年前媒人带他来陈家那天。陈菲菲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穿一件红色连衣裙,化了妆,没笑,打量他像打量一件货物。他那时就知道,她看不上他。可他需要个落脚处,她需要个人还债。各取所需,媒人说。

两年过去,债还了一半,小宇会叫他了,陈母把他当亲孙子疼,陈龙陈虎拿他当兄弟。只有陈菲菲,还隔着那两步远的距离,嫌他脏,嫌他臭,嫌他平凡。

他拧好最后一颗螺丝,把水壶递给陈虎:"好了,接触不良,线松了。"

"行啊你,"陈虎接过去,"我这脑子,就知道使蛮力。"

陆子初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起身去院角的水龙头下,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泡进盆里,倒上洗衣粉,搓了两把。泡沫起来,水变灰,是机油和汗混在一起的颜色。

他蹲在那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回头,是陈燕。

陈燕今年二十一岁,大三,在常州大学读书,周末回家住。她站在院里的石榴树下,穿着睡衣,头发披散,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。眼睛还有些红,显然是刚才争执时激动了。

"姐夫,"她小声说,"刚才……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?"

陆子初搓衣服的手停了停,又继续:"没有。谢谢你。"

"我姐她……"陈燕靠在树干上,"她从小就这样,觉得自己什么都对,别人都得顺着她。其实她心里知道你好,就是拉不下脸。"

陆子初没接话。水声哗哗,泡沫堆在盆边。

陈燕啃了口苹果,声音更低:"姐夫,你……你别太累。周日去恐龙园,我……我也去,我帮你看小宇。我姐要是再数落你,我……我还帮你说话。"

陆子初抬头看了她一眼。月光从石榴树叶缝里漏下来,照在陈燕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。他低下头,继续搓衣服:"好。谢谢。"

陈燕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陆子初听着她的脚步声进了房间,门轻轻关上。

他低头看着盆里的水,灰蒙蒙的,像他的生活。可水里泡着的衣服,是他明天要穿的,洗干净,晾干,再穿进车间,再沾满油污,再回来洗。

循环往复,一天一天。

但他忽然想起陈虎说的恐龙园。小宇想去很久了,他答应过孩子,等债还完了,带他去。债还没还完,陈虎先帮他兑现了。

他搓衣服的手快了些。泡沫越来越多,水越来越灰,但衣服上的油污在一点点褪掉。

明天周日,他可以休息一天。陪小宇看恐龙,看孩子笑。那是他这两年来,第一次有"明天值得期待"的感觉。

陆子初把衣服拧干,挂到院里的绳上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溧阳夏末的闷热,但衣服晃动着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

他站在院里,看向远处。村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了,只有几户还亮着。远处有厂区的灯光,那是他白天待的地方,离村子不远,骑电动车十来分钟。再远处,是溧阳城的轮廓,高楼林立,霓虹闪烁,和他无关。

但他忽然觉得,这城市很大,他很小,可小也有小的活法。把衣服洗干净,把债还完,把小宇带大,把日子过下去。

这就够了。

身后传来东屋的动静,陈菲菲哄睡了小宇,走出来,看见他在院里,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就走,而是走了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看向远处。

"子初,"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不像平时那么尖,"今天……我今天心情不好。那帮催债的,说话太难听。"

陆子初没说话,也没看她。他继续看着远处。

"我不是嫌你脏,"陈菲菲又说,"我是……我是觉得,我不该过这种日子。我不该在这么个破村子里,每天算着债过日子。我应该……"

她说不下去了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,和陆子初身上的皂角味混在一起。院里的石榴树沙沙响,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
"债还完就好了,"陆子初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"还有六十多万,再有一年半。"

陈菲菲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月色里很平静,没有怨,没有怒,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慌的平静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好像从来不对她生气,不管她说多难听的话,做多过分的事。这种平静,让她既安心,又害怕。

"你为什么不骂我?"她问。

陆子初转过头,看着她。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,照在她脸上,她眼角有细纹,是这两年操心留下的。他忽然想起她年轻时站柜台的样子,那时候她笑起来一定很好看。

"骂你没用,"他说,"债不会少,日子还得过。"

陈菲菲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她转身回了房间,门轻轻关上。

陆子初没回头。他看着衣服在风里晃,等它干。

明天还要早起,但今天,他可以睡个稍微安稳的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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