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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第34章 满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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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惜过了正月,江南回暖,就没这样清闲的日子了。桂城的街比往年都要热闹,车水马龙,川流不息。

“绣心沈记”的名号也渐渐响了起来。沈云华把订单一压再压,家中产出也有些追不上,只得扩大门楣,再多招些女工。

甚至一些与沈听洱相熟、原本不以纺织为生的妇人,也都来沈云华门下,请求收留。

自早上寅时起到二更天,沈云华除接见女工,还要应酬生意往来,脚不沾地。这还不算她出远门的日子,累的夜夜倒头就睡,也没力气折腾张盼月,难过地差点掉眼泪。

加上沈家的侧门挨着条人来人往的街,盘算起扩建机房,从沈府里提拔几个心腹去做管事。

张盼月起先还乐得清闲,时不时关心几句,劝她别累坏了自己。

沈云华一出门,她的心腹们就又聚集到张盼月的门下,催她不得不端起师傅的架子,接管家业。

于是渐渐地传开,沈家归沈云华管,沈云华却听张盼月的话。

张盼月待人接物不比沈云华的雷厉风行,有求必应,从机房扩建到女工今儿又研制了什么花样,尤其是沈云华在外的安危,没有一样能放得下心,事事亲力亲为。

平日清净的青云馆,现在比沈听洱和林念安的院子还热闹。

等到扩建事宜开工的之后,张盼月已经连轴转了大半个月,只觉有些心悸。

此时正值江南春,乱花迷人眼。

少了人陪,张盼月无心观赏。

有丫头给她递了一碗点了蜂蜜的温水,道:“张娘先歇歇罢,这边有我们和金芙姐姐照看,不会出事。”

张盼月抿了一口,惨白着一张脸笑了下:“云华临行前把这边托付给我,要是出了问题,她可就要找我的不是了。”

“要是你累坏了,就是我们不周,沈大小姐要找我们的不是了。方才门口有人点名要见‘张盼儿’……”

正说着,就远远瞧见一个女人手里拖着麻袋和一个小孩,铆足了劲走到两人面前了。

女人中等身高,身材倒是很壮实,虽然身上的衣服干净体面,可身后背了个有半人高的、灰扑扑的袋子,来来往往的青春少女婆子们,个个光鲜亮丽,衬得她有些灰头土脸的。

手上牵的女孩虽也一身素色衣衫,但脸上带笑,显得倒有些像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。

张盼月扶稳脸上的玻璃镜仔细去看,一时想不出眼前人为何熟悉,眼睛却先湿润了。她一点点走到她们的身边,有些不敢相认:“……娘?”

女孩听到熟悉的声音,扑过来抱住她的腰,喊道:“二姐!你能看见啦!”

张盼月蹲下身子,把女孩抱进怀里,摸了摸她的头,强撑住眼泪,笑道:“胖了。”

张盼月的娘搓了搓手,看着张盼月:“俺们怕你在这儿待不惯,给你带了点家里的吃食。你说你,光知道往家里寄银子,过年了也不说回去看看。三宝儿想你了,带她来看看。”

张盼月让人取个拖车拖来,又把两人带到人少的路上:“路程那么远,你们还搬这么多东西来……走,跟我去歇歇脚。”

女人摆手道:“不坐了,我带她是来参选女官的,要是没选上,还急着回家去呢。”

“要是想做女官,不如把三宝留给我照顾。”

女人支支吾吾:“三宝儿不像你,虽是没你漂亮,可到底是是个健全人,现在选不上……也是时候回去嫁人了。”

母亲嘴里说“还要嫁人”的三宝,现在正和金芙一起坐在路边监督花匠种花。

张盼月天旋地转,眼睛又有些热,可惜这次没能挤出几滴眼泪,简直要昏倒:“她才多大点儿!”

母亲也急了:“张盼儿!她聪明伶俐,不像你,有好些好人家看上她呢!要是选不上,也去我一门心事,早早嫁了人去生孩子!你以为你攀上高枝儿了就是什么好东西了吗!怎么能这么跟你亲娘说话!”

张盼儿三个字一出,张盼月往后退了两步,捂住心口,只觉得浑身都疼。

她从来不是什么被人盼着的月亮,而是被用作期盼儿子的玩意儿而已。再多关心的软话也,也抵不住这一句话的伤人。

今天新机房刚开工,来往的女工女匠很多,纷纷侧目看过来。

一道道探究的目光,要把她刺穿。

母亲还在喋喋不休:“你现在是风光了,就连沈大小姐都愿意听你的话,还给你治瞎眼,叫人羡慕!可是呢,过个一年半载,沈大小姐就不需要你这么个师傅在上头压着了,你就成了一个没人要的瞎子,到那时候怎么办!要我说,你不如趁年轻早早地跟我回去!”

“桂城的好营生多了去,就算小姐她……”

“你断情绝义,才说出这样的话!”母亲哭嚎一句,又变了脸,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你可认识好些大官,要是能找到个好人托付,我就答应你。”

三宝听到两个人争吵,跑到母亲身边来,想要劝和。

母亲却忽然发狠,用粗糙的手掌按着她的肩膀,往张盼月那边推搡:“去!你不是羡慕姐姐么!去你姐那儿!”

三宝大哭起来,抱着母亲的腰不敢松手:“我不走!”

张盼月往后踉跄一步:“我断情决义?我每月大把的银子寄回去!”

母亲捂住三宝的嘴,恶狠狠地说道:“要那么些银子做什么!供她识字念书,把心学野了,有好人家上门提亲也不要!谁知道你到底和沈大小姐藏着什么勾当!张盼儿!你来了江南也不消停吗!你自己不肯嫁人就算了,不能再把别人引上歧路!”

亲近的人,总知道往哪捅刀子最疼。

母亲非要一刀刀从她身体里把那个“张盼儿”剥出来,让她顶着一身的血肉模糊,光天化日下游行示众。

身上没有一处不在疼,不在滴血,眼前也一阵黑、一阵白地眩晕,最后身子一软,人事不省。

兜兜转转,张盼月居然还是回到被评判是否适合婚配的原点,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
张盼月浑浑噩噩想起小时候,还能勉强看清一点东西。

可娘亲说,盼儿没救了,又是个女的,等粗粗识得几个字后,早早送到男方家里做媳妇,干两家的活,等能生养了再办喜事,也好少管一阵子饭。

张盼月被吓坏了,拼命的干活,还给学堂里不学无术的少爷小姐们写作业,给家里赚钱贴补,没日没夜。于是到她被师傅收入门下的时候,眼睛就已经瞎了个七七八八。

可张盼月又梦见母亲寒冬腊月里,几个人挤在母亲身边,靠着炉子取暖,看母亲给自己过年的衣服里塞棉花。

家里的冬天远比江南要冷,烧火的炉子也不好,但张盼月从没感觉到彻骨的寒冷。

温馨和漠视反复倾轧,把她对爱上某某的渴求全都消耗殆尽。

混乱的记忆撕扯着她,她忍不住往梦地更深处逃,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:“她的家人已经走了么?”

“当天就回了,我们也不知去哪儿了,送来的东西装了箱子,搁在连廊。”

“今天的药吃了么?”

“药倒是吃下了,只是吃饭没什么胃口,好几天了。”

张盼月浑身都在烧灼,从脖颈到手指没有一处不透着粉红,滚烫的心口已经慢慢习惯这种滚烫的痛楚。

听到熟悉的声音时,她忍不住想要蜷缩,却被人摸着头发轻轻安抚,像是一场温和的雨,却残忍地侵蚀她心底高筑的泥墙。

“月娘,我在。”

有人用帕子擦去她身上粘稠的汗,动作轻柔,她只能无措地躲避着过于冰冷的湿帕子。

沈云华不容许张盼月抗拒,抱起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,对着金虞吩咐道:“你去接下月娘现在忙着的事情,有不懂的来问我。在她痊愈之前,我都不再出远门了。”

金虞领了命,想要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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