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云华又把她叫住:“我这次去是买了二十架大花楼提花机,回头叫人直接拉到新机房去装上。提花机师傅我也带来了,你千万好好安顿,回头还要劳烦人家教导。”
沈云华是出远门回来,才知道张盼月病了,浑身滚烫,连烧了好几天。
郎中来瞧,说她是日夜操劳,急火攻心,必须停了治眼睛的药。
张盼月吃药之后,还能勉强打起一点精神来,夹好玻璃镜,强装身体康健。直到沈云华回来的那天才彻底烧得人事不省,昏睡了过去。
她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,反反复复地出汗、退烧,又烧起来,又被沈云华抱在怀里,被她的体温煨出汗来。沈云华捏着张盼月的手腕,帮她清理身体,就连手上的佛珠也被一次次捻起来,细细擦拭。
张盼月不习惯这样细致入微的照顾,也被不住地往床的深处钻,又被沈云华捞回来禁锢在怀里,一切试图逃跑的动作都被压制。
沈云华像是猎到了一个不能满足口腹之欲的猎物,纵容地把她放走,又叼回身边困住,把她那些回避和畏缩全都一点点消磨干净。
“我不会走的,而且你也不许走,”那个人说,“你逃走,我会把你抓回来。”
张盼月抱着那句话安分下来。
温度开始缓缓降低。
梦境继续往下沉。
张盼月居然梦到了沈老爷遇刺那天,只是这次没有抱着那些行李翻滚,而是站在原地,仰头望向山坡上举着枪的刺客。
她有种冲动,想要一步步走上山坡,看看那刺客的容貌到底是什么。
不知哪里来的莫大的勇气,她居然卷起裤腿顶着刺眼的阳光,一步一步走上了山坡,仰起头——
张盼月猛地惊醒过来,冷汗岑岑,却没有心悸的感觉,身上也干爽。身边的床榻微微塌陷,还残留着余温,显然有人是刚走不久。
抖着手摸到玻璃镜,她看见床头放着一碗白粥,加了一点点肉末和青菜。
等吃了几口粥垫好肚子,张盼月跌跌撞撞抓了一件比甲扣上,走到门外,却什么人也没见到。再往外走,只看到一个熟悉的丫头金鹭,在廊下低着头熬药。
整个青云馆,清净得有些不同寻常。
她没惊扰金鹭,轻手轻脚走到那筐母亲带过来的东西面前,掀开一角,看到里头放着一件过冬的新衣服,还有些洗的干干净净的瓜果蔬菜。
她的娘亲是个老实本分的老农民,从来不会对孩子煽情。
如果能做到这个地步,一定是心里有愧。
*
十天前,春熙楼内歌舞升平。
沈听洱身边的丫头打量着面前大包小裹赶来的女人:“大娘,听见了吗,里面可是吴王府来的大官,正跟我们奶奶聊天呢。我们家小姐可是要嫁入吴王府去的,过几天你丫头选女官,吴王府的人也会多照看的。”
女人连连道谢,又喜滋滋道:“多亏了盼儿那个……”
丫头打断她磕磕巴巴的话:“张盼月啊,在沈家可是呼风唤雨,好不气派呢!只可惜大好的年纪,不能结婚生子,又有什么用呢?”
女人顺嘴道:“那是,她一个瞎子,哪有人能看上她啊!”
要是沈云华是个少爷,还说不定有些可能。
她万分可惜。
像是为了附和她的话,屋里传来了快活的笑声。
门拉开一条缝隙,丫头半张脸被屋里的金碧辉煌照亮,显得整个人都雍容华贵了:“好了,快去下榻吧,明儿自己去沈家见闺女就是了。”
女人点头哈腰地走了。
丫头关上门,对着沈听洱行了个礼,就退至一旁。
沈听洱陪着笑,正给吴王府来的人倒酒:“胡大人,沈云华她不识礼数,野惯了,我回去教训她。”
座上的男人冷哼一声,并不接她递过来的酒:“不识礼数?沈家让这个丫头来当‘少东家’的时候,怎么不教教她礼数?王爷可说了,你们靠着海关署赚钱,还不识抬举,是该好好涨涨教训了。”
他刻意压着嗓子,却仍然能听出一股不同寻常人的柔美。
“都,都是那张盼月搞的鬼!把我这侄女的心都迷了,我回去就教训她……这不是给您带礼了么。”
“张盼月?好耳熟的名字,”男人皱了下眉,把酒喝了一口,也就忘了在哪里听过,“我来还有件正事。我们家二公子也到了年纪,要我来提提婚事。”
他盯着沈听洱强颜欢笑的脸,神色阴鸷:“少了你们沈家一个男丁,我们二公子愿意自己来赔。”
“这张盼月还和相国公主殿下认识。”
这话是妄议皇亲国戚的死罪,男人身边的侍卫立刻剑拔弩张,抽刀对准了沈听洱的脖子。
脸边寒光闪闪,可是沈听洱面容平静,甚至还面带笑意,余光已经看到男人腰间黑色的冰冷钢管:“大人……不必对我剑拔弩张,我哥哥跟我是一条心,我们都一心效忠于您,和那相国公主、刘介公公,都毫无交集。”
沈家不能以同样的方式再死一个人了。
男人挥了挥手,众侍卫收刀回鞘:“行了,不就是个姑娘,不用这么大动干戈。要紧事我会回禀吴王,至于您还是早早准备好嫁妆。”
说完,他把酒喝尽,就甩下一桌残局带人离去了。
沈听洱仍然保持着微笑,直到最后一个侍卫离开,才偏了头,轻声对身边的人说道:“看到了么?那就是枪。”
她递给身旁丫头一个眼色,丫头急忙又追出去,递给男人一张赏贴。
红底,金字,明明白白是相国公主赏给沈家,和张盼月的东西。
男人捏着那张赏贴走远了,沈听洱看着满桌没有怎么动的饭菜,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。
胃被灼烧着,她痛的想要伸手进去挠一挠。
还温着的饭菜打包了几个攒盒,沈听洱带着那些林念安喜欢的饭菜,打道回府。
她本想自己去送,只是看到林念安紧闭的大门,脑中又浮现她和林念安争吵的情形。
“做生意是靠信用,不是靠的耍花招讲故事!”
“张盼月能把你的女工挖走,是她自己的本事,怪不得别人。你现在发达了,靠的是民脂民膏,逆天而行,迟早是要还回去的!何况都是为了沈家赚银子,何必要分清楚你我?”
“我背后还靠着林家,来沈家不过是为了报你哥哥的恩,从没图你们沈家一分一厘!”
酒气上涌,沈听洱喉咙里又苦又辣,掀开帘子,哇地一声吐在了林念安的门口。
她实在撑不住,从车里滚了出来,跌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。
因为没吃什么,沈听洱吐不出来什么,只觉得胃里一阵阵地搅动。
哼,奇怪的很。
她忽然开始期望林念安现在是无动于衷的铁石心肠,或者是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聋子。
沈听洱拜神的时候,心从来不诚,这会子的祈愿也没能奏效,院里很快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,林念安应该是听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