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，当车子停在教堂正门时，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。
福利院的大门敞开着，里面空无一人，曾经喧闹的院落如今死寂得落满灰尘，所有的生活用品都被搬空了。
“柏翳，是不是去错地方了？是这个福利院吗？”戴安娜疑惑地打量着四周。
“不可能，就是这里。”韩柏翳皱着眉头站在门口。
戴安娜拨通了韩敬川的电话，询问这家福利院的情况。
韩敬川在电话里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：“哦，你说青晖啊？那私人福利院出事了，柏翳没看新闻吗，那院长涉嫌虐待儿童，还利用那帮孩子从事跨国犯罪。那帮人手段很脏，不知道从哪里收到风声，警察还没出警，就带着大部分小孩连夜坐船偷渡去金三角了，估计是打算卖给当地的非法组织，现在根本抓不到……”
韩柏翳闻言站在车门边，他听完后，好像是没有一点反应的样子。
“但是。”韩敬川话锋一转，“查到了一个副院长的消息。她是那个举报人，当天冒死带着几个小孩钻狗洞逃了出来，目前被安置在城郊的一处旧仓库改建的临时救助点。你可以带柏翳去看看，地址我发给你了。”
戴安娜挂断电话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就看见一直像尊冰冷石像般的韩柏翳，那根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似乎在那一瞬间颤动了一下。
“妈，快点去这里。”他的声音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。
救助点设在一间废弃的纺织厂仓库里，四周堆满了爱心人士捐赠的旧被褥和快餐盒。那位副院长神色憔悴，正守着几个眼神惊恐的孩子。
戴安娜说明了来意，眼神里满是期待：“我们想找一个孩子，柏翳，你告诉院长，他叫什么？”
“江溪。”韩柏翳走上前，视线扫过仓库里那几个缩在角落的小影。
没有，没有那个穿着大一号脏T恤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孩。
副院长听到这个名字，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极其沉重的哀戚，缓缓摇了摇头：“没有，这里没有那个孩子，时间太紧迫了，我只来得及带走一部分孩子。”
戴安娜担忧的看了一眼韩柏翳，又问了下副院长：“那你知道他们都被带去哪里了吗。”
“我不知道，我只知道是要去国外边境地区，院长手段狠辣，那些孩子去了那边，估计......”副院长还没说完就开始哽咽，眼圈红了一大圈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韩柏翳一言不发，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失望或痛苦的表情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的听着他们的对话，一言不发。
仓库内光线昏暗，空气中漂浮着木屑与旧棉絮的味道。
他在思考，在听到副院长那句“被带走了”时，感觉到一种不舒服的感觉。
“柏翳……”戴安娜轻轻握住儿子的肩膀，掌心触到的是一种僵硬的、冰冷的肌理，她心下一惊，“你还好吗？”
韩柏翳缓慢地转过头。
“我没事。”韩柏翳抽回手，他转过身道：“算了，既然不在这里，那你想收养谁就收养谁吧，我没意见。”
戴安娜看到他这副冷静的模样，松了一口气。
她以为儿子只是因为没找到那个新的玩伴而感到扫兴，于是她指着角落里一排战战兢兢的孩子，试探着问：“那你帮妈妈看看，这些孩子里有没有你喜欢的？我们要不要带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回家？”
“随便。”
戴安娜最终在一个角落停下，拉起了一个长得极其漂亮的小男孩。
那孩子有着瓷白的皮肤，虽然穿着不合身的衣服，却干干净净的，像教堂壁画上的天使，那小孩不像其他的孩子那般惊恐的望着他们发抖，而是对着戴安娜笑了一下，瞬间击中了戴安娜的怜爱的心。
“柏翳，你快看这个孩子，他长得真漂亮，对不对？你要是喜欢，我们就……”
韩柏翳侧过脸，垂眸扫了一眼那个“天使”。
那个小孩确实很漂亮，也很干净，眼巴巴的望着他。
但韩柏翳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韩柏翳收回视线，甚至连名字都没问，径直走出仓库大门。
戴安娜最终还是没有收养那个孩子。
她资助了副院长开设新的正规福利院，让副院长带着这些孩子重新建立福利院，她作为投资人，会给与资金支持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韩柏翳变回了那个韩父所期待中的完美“继承人”，大众口中的好孩子。
他不再翘课，在演讲台上挥洒自如，成为了学校里的神话。
但他依旧每天去教堂。
夕阳将十字架的影子拉长，韩柏翳跪在那个冰冷的长凳上，双手合十。
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，再也没有一个穿着大一号T恤的小脏鬼靠过来，把泥土蹭在他名贵的西裤上。
“主啊，我忏悔。”
韩柏翳闭着眼，嗓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响。
“我撒谎了，我跟母亲说，我不在意，我说，那只是个无聊的打算。”
韩柏翳默了默，他感觉嗓子有点干，他用力咽了咽。
他说：“我忏悔，我以后再也不骗人了。”
“我会努力去做一个完美的、符合所有人期待的人，我会准时回家，会礼貌待人……”
“我再也不翘课了。”
因为那个让我翘课去见的小孩不见了。
祷告结束，他睁开眼，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，放在了一旁的长凳上。
他看了那颗巧克力好久好久，等到夕阳都快落下了，那块巧克力还好好的待在长凳上，于是他把那块巧克力吃了。
他觉得那块巧克力一点都不甜，那脏小孩骗人。
他把糖纸丢进了垃圾桶，于是他又回到了告解室里。
“主啊，但我又撒谎了。”
“我好伤心。”
那是韩柏翳人生中第一次准确地感受到这个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