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何况，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比他小了四岁的小孩，他不需要像面对大人那样，伪装自己。

面对大人，他会精准地调动面部肌肉，虚情假意的说一句抱歉，你别伤心了，但面对这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小孩，他觉得没必要。

韩柏翳等了一会儿，小孩终于抬起头，眼眶红了一圈，鼻尖也酸涩地皱着：“你说‘对不起’，我就不伤心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哥哥不懂什么是伤心，所以你才乱说话。只要哥哥道歉了，我们就还是朋友。”小孩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，他的逻辑单纯得让人无言以对。

韩柏翳是真的被无语到了，他感到一种认知上的荒诞，他俯下身，黑漆漆的眸子直视着小孩的泪眼：“谁跟你是朋友？我才不跟小孩做朋友。”

“还有，我拒绝道歉，我就是不懂，我不懂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既定的事实伤心，更不懂为什么你要像现在这样流眼泪。”

韩柏翳恶声恶气的说完这一番话，他以为这个小孩会像他家里的那个蠢妹妹一样，听到他说两句话，那个眼泪就流的跟关不上的水龙头般。

他甚至还在恶趣味的等待这个小孩哭的稀里哗啦的模样，但现实却又出乎了他的意料。

那小孩不仅没有继续哭，闻言反而瞪大了眼睛，他像是第一次见到一个长得像天使却没长心的怪物。

他吸了吸鼻子，眼神里满是困惑和奇怪，那股委屈突然就消失了，甚至逐渐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坚定。

他沉默了片刻，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，眼睛亮了起来，拉了拉韩柏翳的衣角，认真地说道：“哥哥，你等我一会儿，不要走哦！我去给你拿一样东西，你就知道什么是伤心了！”

他急匆匆地说完，像是怕他跑掉，转身撅起屁股，动作极其熟练地钻进了那个缺口，像只轻盈的小猫，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那栋破旧的房子。

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：“哥哥一定要等我！”

韩柏翳站在那堵爬满枯藤、透着潮湿霉味的红砖墙外，百无聊赖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石。

他应该趁机走的，但他却鬼使神差地留下了。

不多会儿，那个脏兮兮的身影又出现了，像只小脏猫，灵活的躲着那些穿制服的人。

那个砖缝缺口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紧接着，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重新探了出来，那男孩撅着屁股，费力地往外挤，怀里似乎还死死护着什么宝贝。

“哥哥，你真的没走！”小孩灰头土脸地钻出来，顾不得拍掉裤子上的灰，献宝似地摊开双手。

他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两颗干瘪了、甚至皮都有些皱缩的青果。

“你钻回去就为了拿这个东西？”韩柏翳嫌弃地挑起眉，连手指都懒得伸一下。

眼前的小孩气喘吁吁，手里死死攥着几颗还没长熟的青果。

他伸出那只布满细小伤痕的手，他把那个青果递给韩柏翳道：“这个是酸的，你咬一大口，那种酸味钻进鼻子里的时候，你的眼睛就会酸酸的，那就是伤心的感觉了。”

韩柏翳垂眸看着那颗廉价、干瘪且青涩得过分的果子，又看了看小孩那双充满期待的黑眼睛。

“你确定？”

“我确定，我不会骗你的。”

或许是鬼使神差，又或者是某种名为“好奇”的因子在作祟，韩柏翳竟然接过了那颗青果子，面无表情地在那颗青果上咬了一口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刹那间，一股极端尖锐、又酸又涩、甚至带着一丝麻木苦感的汁液在口腔内疯狂炸开。

那味道完全不像是食物，更像是一种充满侵略性的毒素，顺着味蕾直冲脑门。

韩柏翳被这股猝不及防的辛辣酸苦激得呼吸一滞，生理性的本能让他重重地闭上了眼。

那种酸涩感确实顺着鼻腔直逼泪腺。

“哥哥，你哭了！”小孩激动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，像是非常的兴奋。

哭了？

韩柏翳猛地睁开眼，有些诧异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。指尖触碰到了一抹湿润。

那是眼泪。

这只是强酸刺激下的分泌物，没有任何情绪可言。

可小孩却凑得很近，认真地指着他的眼睛说：“这就是伤心的感觉。是不是心里也酸酸的，喉咙里也苦苦的？”

韩柏翳抿了抿唇，舌尖还残留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苦涩，他看着小孩，语调生硬：“这就是伤心？”

小孩用力地点了点头，眼神却突然暗淡了下去。

他盯着剩下的那颗青果，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：

“我每次被人打的时候，心里的感觉就跟这个果子一样，又苦又涩。有一次我饿得不行了，偷偷摘了院子里的这种果子吃，嚼碎的一瞬间，我发现那个味道……就跟我被打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
韩柏翳皱起眉头，语气沉了下去：

“谁打你？”

小孩有些局促地揉着那件脏脏的T恤下摆，眼神躲闪着，半晌才低声说：“院里的哥哥姐姐……有时候不听话就会被......”

他比划了一个落拳的动作，随即又像是怕韩柏翳会说他，他赶紧补充道：“不过没关系，只要吃点甜的，我就不伤心了！我每次都会去后山找甜草根嚼，嚼完就不伤心了，但我今天只找到了果子……”

他还没碎碎念完，韩柏翳修长的手指便探入了口袋中翻找。

指尖触碰到一个丝滑的硬块。

那是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，似乎是今天早晨班里某个红着脸的女生强行塞进他书桌里的。

当时他只是随手一揣，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
“给。”

韩柏翳面无表情地摊开手掌，那枚粉红色包装的巧克力静静躺在他白皙的掌心，与小孩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形成了强烈对比。

对面的小孩动作僵住了，他盯着那块漂亮精致的巧克力，眼神陷入了一种近乎呆滞的震惊中。

韩柏翳依旧是那副冷漠的语气：“礼尚往来，你不是说吃了甜的就不伤心了？这个吃不吃？甜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