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小孩，那明显大了一号的T恤套在那小孩单薄的骨架下，像是个滑稽的麻袋般，下摆沾着干涸的泥点，甚至还印着几个不知名的、像是被谁踢上去的脚印脏污。

他头发乱得像团枯草，露出的胳膊干瘦如柴。

只剩下他那双黑亮得有些突兀的眼睛，正一眨不眨地瞪着韩柏翳。

哪里跑来的脏小孩？

韩柏翳皱了皱眉头，他不喜欢和小孩接触。

他收回目光，他连搭理对方的兴致都没有，直接将这抹身影当作空气，重新闭上眼，双手再次合十，语气平淡无波，对着那冰冷的十字架继续他的忏悔。

“主啊，我有罪。”他嗓音低沉，声音里却没有半分忏悔的诚意。

他说：“我每一天都在撒谎，每一分钟都在假装正常，我欺骗了所有人……”

“哥哥，不能骗人的。”那个小孩像个甩不掉的尾巴，见他不理自己，又往前挪了挪，小小的身子依旧绷得笔直，声音依旧稚嫩，却多了几分倔强，他并没有因为韩柏翳无视他而选择放弃。

他不明白这个长得像天使的哥哥为什么要对着神祷告，为什么要撒谎骗人。

韩柏翳的祷告又再一起被打断，他的耐心告罄，他冷漠的看向那个打断他的脏小孩：“你为什么要偷听。”

“我没有偷听，是你的声音太大了。”小孩认真地辩解。

韩柏翳觉得这小孩还真是烦，明明就是在偷听，非不肯承认，比他撒谎更可恶。

他没有搭理他这句话，反而说：“为什么不能骗人。”

“因为骗人会被怪物吃掉的。“小孩绷着小脸，煞有介事地比划着：”如果你骗了别人，你的心就会越来越小，最后会被怪物钻进去。”

“呵。”韩柏翳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抹讥讽的笑，“告诉你这句话的人，本身就在骗你，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怪物。”

韩柏翳又补了一句：“你好蠢。”

然后他想到了什么，露出了嘲讽的笑，他故意压低声音恐吓道：“哦，还是有怪物的，我就是怪物，你要是再烦我，我就把你吃掉。”

小孩被噎住了，站在那儿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碎碎念些什么。

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哥哥这么好看，怎么会是怪物？”

韩柏翳祷告的词句在舌尖卡壳了一瞬。但也只是一瞬，他眼底恢复了那副死寂，继续完成他的自我忏悔。

半响，那脏小孩突然又开口说话了，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让韩柏翳觉得荒谬的同情：“哥哥，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是伤心啊？你好可怜。”

韩柏翳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，心底没有丝毫触动，因为他既不觉得自己可怜，也不理解小孩口中的“伤心”到底是什么滋味。

可怜？谁敢可怜他，同学都羡慕他成绩好，有个好家世，朋友羡慕他有个好相貌，不愁人喜欢，这个连衣服都穿不整齐的脏兮兮的小鬼竟然说他可怜？

韩柏翳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那股想把这小孩扔出去的冲动，闭上眼继续无视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机械地念完最后一句祷告，缓缓睁开眼，却发现那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已经坐在了他的身旁，小小的身子挨着他的胳膊，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。

韩柏翳皱着眉扫了一眼小孩身上灰扑扑的衣服，下意识地往长凳另一头挪了挪，默默拉开了距离。

“喂，小孩。”他冷淡地开口，想把他赶走，“你妈妈呢？怎么没人管你？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小孩抠着手指，那双明亮的眼睛暗淡了一瞬，声音小了下去。

“你多大了？”

“我十一岁了。”

韩柏翳挑了挑眉，目光在那张营养不良的干瘦脸蛋上转了一圈，嗤笑道：“我看你最多八九岁，又矮又小，跟个猴子似的。”

“才不是！我不会撒谎的，我真的十一岁了！”小孩急得涨红了脸。

韩柏翳看着他突然就扑腾了起来，觉得有点有意思：“哦，11岁小孩，你从哪里来的。”

“我从后面来的，哥哥，我带你去看我的秘密基地！”

这个小孩见韩柏翳愿意搭理他，突然就被打了鸡血般，兴奋起来，很是自来熟的想要拉着韩柏翳就要往外走，然后被韩柏翳躲开了。

因为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有肢体接触。

但小孩也不在意，他拍了拍自己的衣服，然后回头让韩柏翳跟着他来。

韩柏翳其实一点都不感兴趣。

他原本没打算挪步，只想离开这里，但那小孩在前面喊，或许是因为在这种极致的虚无感中，他也不想回学校，横竖觉得反正也没事情做了，又或者是看着小孩亮晶晶的望着他。

书上说，当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你的时候，就是表示他对你的期待，你最好不要拒绝他。

于是韩柏翳站了起来，双手插兜，远远坠在那个脏兮兮的身影后。

在教堂后墙，韩柏翳看到了那所谓的“秘密基地”，那是墙根处一处隐蔽的缺口，堆着几块松动的砖石，野草丛生。

“你钻狗洞啊？”韩柏翳嫌弃地打量着那处裂缝，甚至退后了半步，怕灰尘沾到自己的球鞋。

“不是狗洞！”小孩立刻反驳，涨红了脸：”这是我发现的秘密通道，才不是狗洞！”

韩柏翳挑了挑眉，没再跟他计较，目光随意地往洞口的另一边望去，他顺着斑驳的围墙往上看去，视线越过参差不齐的铁丝网，落在了后方那栋灰扑扑、死气沉沉的旧楼上。墙面上挂着几个剥落的红漆大字：青晖福利院。

大院内还有一些穿着统一制服的人在走动。

他瞬间了然，语气依旧冷漠：“哦，你是孤儿啊，从福利院里偷跑出来的。”

小孩原本正兴奋地撸起袖子，准备给韩柏翳演示自己是怎么钻过洞口的，听到“孤儿”这两个字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，缓缓垂下头。

两只干瘦的小手绞在一起，反复纠缠着那一块已经起球的衣角。

他没吭声，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
空气瞬间陷入了寂静。

“怎么不说话了？”韩柏翳低头俯视着他，语气里透着一种旁观者的好奇。

“我伤心了。”小孩闷着嗓子，头垂得极低，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神情。

但韩柏翳看到小孩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，声音细细小小的，带着几分哽咽。

“伤心了，然后呢？”韩柏翳依旧是那副没有心的模样。

他到现在，还从未体会过“伤心”是什么感觉，也不懂为什么仅仅是一句话，就能让人伤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