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柏翳蜷缩在沙发里,那阵剧烈的头痛像是一把钝刀,强行撬开了他一直以来讳莫如深的记忆闸门。
在外界眼中,韩柏翳是生在金字塔尖、含着金汤匙落地的天之骄子。
可唯独韩家人知道,这个孩子降生时,灵魂便像是被某种诡异的力量强行剜去了一角,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——那是名为“空心症”的荒芜。
七岁那年,他在花园里摔得膝盖血肉模糊。
同龄的孩子早已在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中大哭大闹,可韩柏翳只是静静地坐在草地上,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流血的创口。
他甚至伸出指尖,探进那翻开的、血流不止的血肉里,用力搅动。
他在感受刺痛,试图捕捉那种生理性的尖锐感,以此来确认自己是否真实存在。
他的瞳孔漆黑一片,像在观察一件稀有的标本。
当保姆发现这让人惊恐的一幕,她踉跄着跌坐在地,那声几乎撕裂耳膜的惊恐尖叫,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但韩柏翳看着保姆受到惊吓的样子,一向平静的心湖里,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名为“有趣”的涟漪。
消息传到片场,影后戴安娜甚至来不及卸下那一身华美的戏服,便失魂落魄地冲回了老宅。
当她看到家里的监控,看到年幼的儿子正坐在阳光下,面无表情地玩弄着膝盖上深可见骨的血肉,甚至还试图用指尖去丈量伤口的深度时,歪头观察血液流速时,戴安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,这位影后惊得差点当场昏过去。
她颤抖着手把孩子抱上车,将他带到了私人医院,在处理完惨不忍睹的伤口后,她神色慌张地敲开了心理科的门。
“空心症。”
医生推了推眼镜,将那份冰冷的诊断报告推到戴安娜面前,语调平平,却透着一股无力的委婉:“更通俗一点的说法,是重度情感淡漠,天生没心没肺,没感情。”
戴安娜依旧维持着影后的体面,可攥着手包的指关节已经泛出惨淡的白。
“他无法感知一些正常的情绪,或者说,他的情感阈值高得惊人。”医生指着大脑皮层的扫描图,声音低沉道。
戴安娜愣住了,脸色煞白:“您是说……他反应迟钝吗?”
“不,相反,他很聪明。”医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但他这里是空的。普通人觉得疼、觉得难受、或者觉得高兴的事,在他那儿通通没感觉。他就像个外星人,看咱们就像看一群奇怪的蚂蚁。”
“他因为自己感觉不到情绪,所以会故意干坏事,甚至自残。”
戴安娜瘫坐在椅子上,眼泪夺眶而出。
她演了一辈子戏,教过无数人怎么动情,却唯独生出了一个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情的儿子。
为了这个“怪物”一样的儿子,影后戴安娜在事业巅峰期含泪宣布永久息影。
她把自己关在深宅大院里,亲自教他感知情绪、教他如何辨别情绪,教他如何变成一个“正常人”。
他不止一次听到书房里传来的父亲母亲的争吵声。
最后父亲打开书房门,冷眼看着韩柏翳。
“你真是个累赘,因为你,你妈失去了多少!!”
韩柏翳闻言没有什么反应,最后韩敬川怒不可遏,看也不看他便离开了。
韩柏翳他不甚在意,歪着脑袋,好奇地盯着母亲看。
戴安娜一把将他拉进怀里,抱得死紧,滚烫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韩柏翳的小手心里。
“妈妈,你的眼睛里为什么会漏水?”韩柏翳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水渍,语气天真极了。
戴安娜捧起他的脸,指尖颤抖着抹去他额头的冷汗,声音哽咽:“因为妈妈很难过……妈妈在心疼你呀。宝贝,以后不可以再弄伤自己了,好不好?”
“妈妈,什么是‘难过’?它是甜的还是苦的?”韩柏翳任由她捧着脸,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全是困惑。
“难过就是……心像被针扎了一样。”戴安娜哭着亲吻他的额头,“看到你受伤流血,妈妈的心比你还要疼。”
“心疼就会漏水吗?”韩柏翳伸出胖乎乎的指尖,轻轻接住又一颗掉下来的眼泪,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。
“是的,疼得受不了了,眼泪就流出来了。”戴安娜拉住他的小手,极其认真地引导着,“柏翳,你能不能答应妈妈,以后不玩剪刀,不玩石头,也不要看自己流血了?你每受一次伤,妈妈这里的眼泪就停不下来。”
韩柏翳沉默地看着手心里那摊温热的水,又看了看母亲红红的、写满哀求的眼睛。
他虽然还是不明白那种“针扎一样”的感觉到底是什么,但他发现,只要自己身上多一个洞,妈妈眼睛里的水就流得更多。
“那我不玩那些了,你的眼睛就不会掉眼泪了吗”他歪着头问,声音软糯,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。
“对,只要你乖乖的,不让自己受伤,妈妈就不会掉眼泪了。”
“好哦。”
韩柏翳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他学着电视里的大人的样子,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戴安娜的背。
试图通过这种动作来平息母亲那让他无法理解的剧烈情绪。
但他很快发现,母亲欺骗了他。
那种名为“眼泪”的液体,并不是只要他不流血就会消失的。
那是某个深夜,韩柏翳悄无声息地推开主卧的房门,看到那个曾经在镜头前风华绝代的影后,正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毯上。
她的面前是一组被撕得粉碎的照片,碎片里那张英俊却冷漠的脸,正是他的父亲。
戴安娜抓着那些纸屑,在床头默默地掉眼泪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。
没过多久,韩家那座空旷冷清的大宅里,多了一个比他小几岁的女孩子。
戴安娜牵着那个女孩的手,语气温柔得有些卑微,对他说:“柏翳,以后她就是你妹妹了,你要好好照顾她,好吗?”
韩柏翳看着那个缩在母亲身后的小女孩,小小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。
他虽然无法准确的理解感情,但有着惊人的观察力。
这个女孩长得不像他,也不像戴安娜,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角,几乎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。
他怀疑就是这个小女孩让妈妈哭的,所以他对这个妹妹态度很不好,他会故意藏起女孩心爱的洋娃娃,故意无视她的存在,甚至对她做一些恶作剧。
可这一次,戴安娜没有抱着他哭。她看着被吓坏的女孩,猛地转过头看着韩柏翳。
于是戴安娜又教会了他什么叫“生气”。
“为什么会生气?”
“你要对他人友善,你不可以欺负别人,知道吗?”戴安娜的声音在颤抖,呼吸急促。
"可是爸爸对你也不好,你为什么不对他生气?"
戴安娜紧紧抓着韩柏翳的肩膀,她哽咽着重复:“你不要学你爸爸……柏翳,你是我的儿子。”
进入中学后,韩柏翳已经能熟练地在考卷上分析出那些文学作品里的“喜怒哀乐”。
他知道什么词汇代表愤怒,什么情境代表哀伤,但他依然无法沉浸其中。
那些文字对他而言,就像是说明书一般,他只能看懂,但实在无法理解。
他看着同龄人为了友情背叛、为了考试崩溃,他像个站在上帝视角的观察者,试图在这些动荡中捕捉哪怕一丁点儿能让他共鸣的频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