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治不好这个“太紧张”。
每当他开口说英语的时候,脑子里就会闪过那间教室。白炽灯,黑板上没擦干净的粉笔字,那个女人的眼镜片反射的光。
然后他的嘴巴就不太会动了,没有忘了单词,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音。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”沈愈白说,“这叫创伤记忆。我不想记得,但我的身体把它记住了。”
他和江渡走到了公园的长椅边上。沈愈白停下来,没有坐下,手还是插在口袋里,看着前面那排银杏树。叶子已经快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,被路灯照成深褐色。
“一个老师,可以用一分钟毁掉一个学生对一门学科的所有兴趣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她打了我。是因为她让我觉得,开口说英语是一件危险的事。”
“后来我遇到了很好的英语老师。大学里有一个,教公共英语的,老太太,特别和蔼。她知道我听说不好,每次上课都鼓励我发言。我想了很多次,每次举手之前心跳都特别快,举到一半又缩回来了。有一次我真的举手了,站起来说了几句,老太太笑着说‘很好,继续努力’。但我坐下来以后,手心全是汗。”
“不是我不努力。是我一开口,那记耳光就回来了。”
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抖,表情也不变。他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,就像在说一个患者的病史一样。但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着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江渡站在他旁边,看着同一排银杏树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老师很烂。”江渡说。
沈愈白转过头看着江渡,江渡的表情很认真。
“对,”沈愈白说,“很烂。”
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,愣了一下。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评价过那个老师。以前说起这件事,他说的都是“她可能当时心情不好”或者“她也是为我好”。他知道那些话不是真的,但他说了很多年,说到后来自己都快信了。
今天他说了“很烂”。
这两个字说出口,他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十几年的东西,好像被撬开了一条缝。很小的一条,但空气进去了。
“你现在不需要学英语了。”江渡说,“你已经当上医生了。”
“但我还是想学好。”沈愈白说,“我想出国进修。有一个去梅奥诊所的交流项目,三个月,明年秋天,我想申请。”
江渡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沈愈白的脸上,他的表情是那种——他在说一件他很想要的东西,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要得到。
“那我们就慢慢学,”江渡说,“不用急,不用怕。”
“你教我?”沈愈白问。
“我英语也不好。”
沈愈白顿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那怎么办?”
“找一个好老师,对你很好的那种。”
沈愈白这次是真的笑了,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,嘴角往上翘了一个明显的弧度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搓了一下,手是凉的,搓了两下还是凉的。江渡伸手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,握了两三秒,松开了。
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,一会儿变长,一会儿变短。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,沈愈白忽然说了一句以前从没说过的话。
他小时候住在老房子里,阳台对面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。夏天的时候,树冠把阳光全挡住了,阳台上很凉快。
他喜欢趴在阳台栏杆上看楼下的人走来走去,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个下午。他说有一天他在阳台看到一只流浪猫,橘色的,瘦瘦的,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。
他看了很久,想下去喂它,但是不敢。不是怕猫,是怕妈妈知道他跑出去了。所以他趴在栏杆上,一直看着那只猫,直到猫走了。
他说完以后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这个事情和英语老师没有关系,和之前说的任何事都没有关系。但它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了,他就说了。
他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。
这种话没有意义,没有信息量,就是脑子里飘过的一个画面。他不会跟任何人讲这种画面。
但他跟江渡讲了。
江渡说:“那只猫后来还来过吗?”
沈愈白想了想。“来过几次。后来冬天过了,就再也没见到了。”
江渡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到公寓楼下的时候,沈愈白在门口站了一下。楼道里的灯又不太灵敏,他跺了两下脚才亮。江渡跟在他后面上了楼。
洗完澡躺下来,灯关了。沈愈白面朝江渡的方向,虽然看不太清楚。
“今天谢谢你听我说那么多。”他说。
“我随时都在。”
沈愈白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,碰到江渡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摸过去,最后找到了他的掌心,把手掌贴上去。江渡的手指合拢了,扣住他的手背,握得很紧。
时间本身是没有温度的,是爱让它变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