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觉得你父母会因为五十八分而觉得你不够好吗?”
沈愈白想了想。他父母的反应他其实不知道,因为他没有告诉他们。成绩单寄回家的时候,他只把期末成绩给他们看了。期中考试五十八分,他用涂改液把那个数字盖住了,重新写了一个六十多分。
这是他第一次瞒着父母改成绩。
一直以来,他怕的不是他们打他骂他冷暴力他,他怕的是他们什么都不说,但那一段时间什么都不说的表情已经足够让他难受了。他选择不让他们知道。这样至少他不用面对那个可能出现的安静。
“他们会。”沈愈白说。
“你父母希望你成为什么样的人?”
沈愈白把手放在那本微生物学书上,拇指在封面的边缘来回蹭了几下。“成功的人、体面的人、不让他们丢脸的人、考试考第一的人、手术做最好的人、永远不会说‘我不行’的人。”
“那你呢?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?”
这个问题的后半部分他之前回答过一次。上次他说的是“我想成为一个可以犯错的人”。
今天他想了一会儿,觉得那个答案还是对的,但可以再说得具体一点。
“我想成为一个……不需要用分数来证明自己活着有价值的人。”
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挺矫情的。但他说出口了,就没再收回去。
江渡从地毯上站起来,坐到沙发上,挨着沈愈白。他伸出手臂,从后面揽住了沈愈白的肩膀,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沈愈白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了,后脑勺抵在江渡的肩膀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,从灯座向四周散开,像树枝。
“你可以犯错。”江渡说。
“你可以考五十八分。你可以有不完美的时候。你可以不用每件事都做到一百分。”
“你真的这么觉得?”
“你真的可以。”
沈愈白闭上眼睛。他能感觉到江渡说话的时候胸腔的震动,隔着衣服传过来,闷闷的,但很稳。他把脸往江渡的脖子里埋了埋,轻声说了句谢谢。
那天晚上睡下以后,沈愈白在被窝里翻了个身,面朝江渡。窗帘没拉严,一条细细的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正好落在江渡的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江渡闭着眼睛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沈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钟。
“江渡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江渡没睁眼。
“晚安。”
江渡的眼睛睁开了一点,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晚安,沈愈白。”
沈愈白把手伸过去,搭在江渡的手臂上,没有再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手指微微蜷着,搭着那块地方,感觉到江渡手臂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,温热的。
那只手搭了很久才松开。
沈愈白没有说的是,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以后,沈愈白没有去食堂。
他的胃在中午吃过一顿饭以后就再也没有进过东西。他躺在宿舍的床上,上铺的床板离他的脸很近,木头的纹理一道一道的,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。
墙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笑脸,画得歪歪扭扭的,两只眼睛一个大一个小。他看着那个笑脸,觉得它好像在嘲笑他。
第二天他也没有怎么吃东西。
早晨喝了一杯水,中午在食堂打了一份饭,扒了两口就放下了。
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,食物咽不下去。
他坐在食堂的角落里,面前那碗饭从热变凉,他端起盘子送到回收处的时候,米饭还剩了大半碗。
打菜的阿姨看了一眼盘子,嘟囔了一句什么,他没听清。他走回宿舍,在书桌前坐了半小时,翻开微生物学的课本,第一页,大肠杆菌的形态图,革兰氏染色阴性,杆状,有鞭毛。他看着那张图,字都认识,但连不成句子。
他把书合上,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美工刀。
那把刀是用来裁纸的,刀片很薄,很利。他把刀片推出来一截,银白色的金属在台灯下反着光。
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,尺侧那一块皮肤很薄,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。他用刀片在上面划了一下。
不深,只划破了表皮,渗出一排细小的血珠,像一条红色的虚线,很快汇成一条线顺着手腕流下。
疼。
那种尖锐的、清晰的疼,从手腕传到手臂,传到肩膀,传进脑子里。他觉得舒服了一点,疼的时候脑子里的那些声音就停了。
那些“你不够好”“你不行”“你对得起谁”的声音,在疼的那一瞬间,全部消失了。他把血迹擦掉,又流出来,循环往复,直到流不出血为止,用创可贴贴上。他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很凉,但他不在乎,刀片洗干净,放回抽屉里。
第二天那道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,紫红色的,细细的一条。他在伤口上面又划了一道,在原来的位置,沿着同一条线。
血又渗出来了,比昨天多了一点,顺着腕骨往下淌了一小段,滴在桌面上,圆圆的,暗红色。他用纸巾擦掉了,那天晚上他去学校外面的麻辣烫店点了一份特辣的。
红油浮在汤面上,辣椒籽一粒一粒的,他看着那碗红彤彤的汤,端着碗坐到角落里。
第一口吃下去,嘴唇在烧,舌头在烧,整个口腔在烧。他继续吃。
第二口,第三口,第四口。
辣味从口腔滑进食道,落进胃里。几秒钟以后,胃开始烧了,不是温和的暖,是剧烈的、像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的那种灼烧感。他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,鼻尖也出汗了,眼眶有一点湿,不知道是辣出来的还是别的。他把那碗麻辣烫吃完了,汤也喝了大半。
回到宿舍以后胃疼了很久,蜷在床上,手按着肚子,指甲掐进皮肤里。
疼,但脑子是静的。他想,这样挺好的,这种疼他能控制。
他可以决定什么时候疼,疼多久,疼到什么程度。
不像那些他控制不了的东西——成绩、父母的脸色、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。
那些刀口的痕迹后来长好了,皮肤愈合了,但留了一条浅褐色的疤。不仔细看的话不太明显,在手腕的内尺侧,细细的,像一条画上去的线。他的手很白,那条线就显得清楚了一些,次数多了,颜色也越来越深。
后来他再也没有用过那把美工刀,不是因为他不想了,是因为他找到了别的方式——更忙的手术,更长的夜班,更拼命的努力。
但那条疤一直都在。
他穿长袖的白大褂,袖子盖住了手腕,没有人看到过。
除了江渡。
那天晚上在办公室,江渡握住他的手腕,拇指正好按在那条疤上。沈愈白感觉到江渡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,很轻,很短的停顿,像在读一行盲文。然后江渡的手指移开了,什么都没有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