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顿火锅之后,沈愈白好像变了一点。变化很小,小到可能只有江渡看得出来。
比如点外卖的时候,他不再说“随便”了。有一次江渡问他中午想吃什么,他想了大概五秒钟,说“牛肉面”。还有一次在超市,江渡指着货架上两种不同牌子的牛奶问他买哪个,他拿起左边那个看了看,又拿起右边那个看了看,说“左边的吧,那个牌子蛋白质高一点”。他把牛奶放进购物车的时候,动作不太自然,好像还在确认这个选择是不是被允许的。
但至少他选了。
江渡没有夸他,没有说“你看你做到了”。江渡只是把那盒牛奶放进购物车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沈愈白觉得这样挺好的。
如果江渡当时夸奖了他,他反而会觉得不自在,会觉得选个牛奶都值得被夸,那自己以前得有多不正常。
以前的不正常是真的。
他现在回头看,觉得自己以前的很多行为都不太对。并不是那种“我不够好”的不对,而是那种“我活得像一个随时会被收回资格的人”的不对。
这些东西不是一顿火锅能解决的,甚至不是一百顿火锅能解决的。
但沈愈白开始觉得,也许不需要解决。
也许只需要有人陪着。
那本厚厚的医学书是他从医院带回来的,放在茶几上快一周了,断断续续地看着。江渡坐在地毯上,背靠着沙发,从沈愈白的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在看。
沈愈白的书架不大,上面大部分是医学专业书,但也有几本小说和散文,是他在大学时买的,毕业以后就没怎么动过。江渡拿的是其中一本小说,封面已经有点卷边了。
沈愈白坐在沙发上,把那本医学书摊在膝盖上,翻到微生物学那一章。
他看了几页,停了下来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眼睛还盯着书上的一张细菌形态图,“我大学的时候差点挂了微生物。”
江渡把手里的书往下放了放。“哦?”
“考了五十八分。”沈愈白翻了一页,但其实没在看。
大二上学期,第一次考微生物。
医学课程的微生物学内容很多,细菌、病毒、真菌、寄生虫,每一种都要记形态、结构、染色方法、致病机制、诊断依据。那些名字又长又像,革兰氏阳性菌、革兰氏阴性菌、需氧菌、厌氧菌、兼性厌氧菌。
他每天晚上背到熄灯,早上六点起来接着背。课本翻得起了毛边,重点画了一遍又一遍,每一种细菌的特征他都默写过至少三遍。
他觉得自己准备得差不多了。
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,他从教学楼的公告栏上找到了自己的学号,后面跟着一个数字:58。
全班平均分75。他比平均分还低了17分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钟。旁边的同学在议论谁考了最高分,有人说“好像有个满分的”,有人叹气说“完了要挂了”。
沈愈白没有说话,转过身,走开了。
他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。他从公告栏走到自习室,一路上碰到了好几个认识的同学,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点了点头。没有人看出来他刚才看到了什么。
他走进自习室,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,坐下来。
那个下午他什么都没干。书摊在面前,翻到第一页,眼睛盯着上面的字,一个字都没读进去。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在来回转:我是不是不适合学医?我是不是真的不够聪明?我是不是再怎么努力也没用?
这些想法不是从五十八分长出来的。
五十八分只是把它们从土里翻了出来。
它们一直就在那里,埋了很久,埋得很深,但他知道它们一直在。
从他小时候考了九十八分还被罚站开始,从他拿着全班第一的成绩单只换来一句“年级第几”开始,那些想法就已经种下了。五十八分是它们冒出地面的那一天。
他想了很久。
没有在想怎么提高成绩,在想自己这个人。他把自己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,像一个做手术的医生在探查一个创伤病人的腹腔,一处一处地看,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:你够努力吗?你够聪明吗?你对得起你父母交的学费吗?你配得上“医生”这两个字吗?
每一个问题的答案,他都觉得是否定的。
他从下午坐到天黑,从天黑坐到自习室熄灯。保洁阿姨来打扫卫生,看到他还坐在那里,说“同学,关门了”。他站起来,腿有点麻,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书收进书包,走出教学楼。
十一月的风很冷,吹在脸上像刀片。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脚都踩得很重。回到宿舍,室友已经上床了,有人还在玩手机,床铺亮着一小块蓝光。他刷牙洗脸,爬上自己的床,躺下来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
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。他没有打电话回家,没有找朋友聊天,没有去找老师问怎么提高。他觉得这完全是他自己的问题——是他不够努力,是他能力不行,是他在该拼命的时候没有拼命。
接下来一个月,他调整了作息。六点起床改成五点半起床,晚上十点回寝室改成十一点回寝室。他把微生物学的课本重新看了一遍,每一章都做了详细的思维导图,把所有细菌的分类和特征做成了表格,打印出来贴在床头。他把历年的考题找出来,一道一道地做,做错的题抄在本子上,反复看直到滚瓜烂熟。
那时候他没有智能手机,用的是一部老款的翻盖手机。他把手机里的游戏删了,把壁纸换成了一张微生物学的重点总结,每次打开手机,他就看一眼。
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,他挤在公告栏前面,从密密麻麻的学号里找到了自己的:89分。
比期中考试高了31分,全班第八。
他站在那里,旁边的同学在笑,在拍手,在说“终于考完了晚上去吃顿好的”。他没有笑。他把成绩记在心里,转身走了。
不觉得高兴,不觉得如释重负。他只是觉得自己补上了一个窟窿。
窟窿补上了,没有什么可高兴的,那是应该的。
但那场期中考试的影子一直没有离开过他。
此后的每一次考试,每一次考核,每一次需要被评价的时刻,他都会想起那个五十八分。那个数字像一个基准线,不是用来超越的,是用来提醒他的——你可能不行。你再怎么努力,也可能不行。
“我不害怕考试,”沈愈白说,“我是害怕证明自己不行。”
他养成了一些习惯。考试的时候,明明写对了的答案,他要检查三遍。第一遍确认选的是对的,第二遍确认答题卡没涂错,第三遍确认第一遍和第二遍没有看错。做手术之前,他会在脑子里把整个过程过三遍,从切皮到关腹,每一个步骤,每一条血管,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。
不是因为他记不住,是因为他要确保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东西。
“不是细心,”他说,“是害怕。害怕犯错,犯错的代价对我来说太大了。不是手术失败的代价,是‘你看果然是你不行’的那个代价。”
他看着摊在膝盖上的那本微生物学书。书上那张细菌形态图他看过很多遍了,大肠杆菌的革兰氏染色是阴性,杆状,有鞭毛。这些知识他早就烂熟于心,但他还是在看。
“大学那几年,我每天都在‘我还可以’和‘我什么都不是’之间反复横跳。考好了,我觉得是侥幸。考不好,我觉得是活该。我把自己逼得很紧,因为我觉得松一口气就会被甩在后面。但其实没有人追我,只有我自己在追一个永远追不到的线。”
他说完了。
客厅里安静了一下。阳光从窗户那面移到了地上另一块地方,还是亮堂堂的。江渡把手里的书合上,放在地毯上,转过身,靠着沙发,仰头看着沈愈白。
“五十八分不是世界末日。”江渡说。
“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。但对当时的我来说,它就是。”沈愈白说,“因为当时我觉得五十八分不是一个分数,它是我这个人的评分。它证明我不够好,证明我不够努力,证明我不是学医的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