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周,沈愈白发现自己的生活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。
比如下班的时候会有人等他,比如冰箱里开始有草莓和牛奶,比如早上醒来的时候,床的另一半不是空的,被子是暖的,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。
他还不太习惯。
那天下午沈愈白难得没有手术,三点多就下了班。江渡在医院门口等他,两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超市。超市不大,东西摆得满满当当,过道很窄,推车过不去,只能拎着篮子在货架之间走。
沈愈白走到水果区,停下来。草莓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一盒一盒码得很整齐,红色的,上面盖着保鲜膜,能看见里面的叶子还是绿的。
他拿起来一盒,翻过来看了看标签,二十八块钱,他把草莓放回去了。
又拿起来,又放回去了。
江渡站在他旁边,什么都没说,伸手把那盒草莓拿起来,放进了购物篮。
“太贵了。”沈愈白说。
“你想吃。”
“我可以吃苹果。”
江渡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不重,就是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吃草莓。”
沈愈白顿了一下还是没再说什么,他看着购物篮里的那盒草莓,红红的,透过保鲜膜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甜味,他确实想吃。
他从小到大都喜欢吃草莓,但草莓贵,他很少买。偶尔买一次也是挑最便宜的,那种个头小、有点发软、快过期的。
这么新鲜的,他没有买过。江渡推着车子往前走了,沈愈白跟上去。
回到家,沈愈白把草莓拿出来,拿到水龙头下面洗。他把叶子一个个摘掉,放在沥水篮里,水冲在红色的果子上,亮晶晶的。江渡站在他身后,拿了条围裙,帮他系上。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,江渡的手指碰到他的腰,隔着毛衣,很轻。
“我自己来就行。”沈愈白说。
“已经系好了。”
沈愈白低头看了一眼围裙,是他厨房里那条蓝色格子的,有点旧了,边角都洗毛了。他把水关掉,把沥水篮放到一边,转身去看冰箱里有什么菜。冰箱里有鸡蛋、西红柿、一把青菜,还有昨天剩下的半锅米饭。
“我来切菜吧。”沈愈白说。
他拿出菜板,把青菜放在上面,拿起刀开始切。他的刀工确实好,青菜切得整整齐齐,长短一致,粗细均匀。江渡在灶台前热锅,倒油,打鸡蛋,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:“你刀工很好。”
“当医生的都会。”沈愈白说。他把切好的青菜推到菜板边上,用手拢了拢。
“不,”江渡转过身看了一眼,“是你做什么都很认真。”
沈愈白没接话。他低着头继续切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吃完饭,两个人窝在沙发上。沈愈白靠着沙发垫,腿伸在茶几下面,江渡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遥控器随便换台。
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,笑声灌了满屋,两个人谁都没笑。沈愈白吃了几颗草莓,甜的,汁水沾在手指上,他去够茶几上的纸巾,没够到,江渡帮他拿了,递给他。
他把手指擦干净了,靠着沙发,看着电视屏幕,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。
“江渡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我小时候有一次,也是考了九十八分。”
江渡把电视声音调小了。
“三年级期中考试,”沈愈白说,“数学九十八,语文九十七,全班第三。”
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一个一个地往外捡字。
那天是家长会,妈妈去参加了。沈愈白一个人在家等了很久。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,写完了,又检查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课外书,天开始暗了。他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,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门口去迎接。
妈妈推门进来,脸上的表情他见过。二年级那次也是这种表情。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,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是一种冷的、平的、让你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东西。但你知道出事了。
“妈妈,我……”
“闭嘴,我不想听你说话。”妈妈换了鞋,把包放在鞋柜上,没有看他。“你就站在这里,等我下班回来再好好给你说。”
然后妈妈又出门了。
沈愈白站在玄关那里。鞋子还没换,穿着室内拖鞋。客厅的灯没开,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。他不敢动。妈妈说的是“站在这里”,所以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一下都不能动。
开始的十几分钟他还在想,妈妈回来之后会说什么。会骂他吗?会打他吗?还是像上次一样拿出那把戒尺?他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,每一种都让他害怕。然后他不想了,因为他发现越想越害怕。
墙上的钟在走,秒针一下一下地跳,每跳一下,他就知道自己又多站了一秒。他开始数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