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夜景之后的那几天,沈愈白觉得自己不太对劲。
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,就是见到江渡的时候会紧张。
以前不会的。
以前江渡突然出现在食堂、走廊、值班室,他最多愣一下,然后就正常说话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江渡一出现在视线里,他的心跳就快了,手心开始出汗,话也变少了,有时候明明想说什么,嘴巴张开了,又合上了。
他觉得自己很蠢。二十七岁的人了,像个中学生一样。
但那种感觉压不下去,在办公室写病历的时候想着江渡,回到家躺在床上的时候也想着江渡。
他想江渡的声音,想江渡走路的样子,想江渡说的那些话。他想如果没有江渡,他现在会在哪里。大概还在天台上,或者不在任何地方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。
但他不敢说。
不敢让自己承认。
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,和那个说“你不够好”的声音是一样的,只不过这次换了内容。那个声音说:你配吗?你这样的人,配喜欢谁?你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都不敢买,你还想谈恋爱?
还有别的声音,更远的,更旧的。那些声音说:你现在应该把心思放在工作上。你谈恋爱会影响工作的。你爸妈会同意吗?你想过没有?你凭什么?
他不知道这些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,好像从小就有。好像每当他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,这些声音就会响起来,然后他就把手缩回去了。
但这次他不想缩。
他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了。以前他出门从来不挑衣服,随手从衣柜里拿一件,抓起来就穿,有时候穿反了都不知道。现在他会站在衣柜前面想一下,穿这件会不会太旧了,穿那件会不会太土了。最后挑来挑去,穿的还是平时那些,因为他的衣柜里本来就没有多少衣服。
他还开始注意江渡了。
比以前更注意。他注意到江渡冬天只穿深色的外套,黑色、灰色、藏蓝色,从来不穿浅色。他注意到江渡走路的时候右手会微微攥着,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。他注意到江渡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他,没有一直看,看一会儿,挪开,再看一会儿。
他想说点什么,每次都咽回去了。
那天晚上,两人在公园散步。公园就在沈愈白公寓后面,不大,有几条小路,种了一排银杏树,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路灯不怎么亮,照在地上,黄叶反射着微弱的光。沈愈白走在江渡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在口袋里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他好几次偏过头去看江渡,想开口,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“今天天气不错”或者“这棵树长得挺高”。
江渡没有催他。
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。
第三圈的时候,江渡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沈愈白。银杏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,一道一道的。
“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?”江渡问。
沈愈白张了张嘴。他看着江渡的脸,路灯从侧面照过来,把江渡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,手心全是汗。
他闭上嘴,摇了摇头。
“没关系的,”江渡说,“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。”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沈愈白跟在后面,看着江渡的背影,觉得喉咙发紧,鼻子发酸。
想说的。
但是说不出来。
过了两天,江渡来沈愈白家里。
沈愈白那天下午没有手术,三点多就下班了。他先去超市买了点东西——鸡蛋、西红柿、挂面。他不太会做饭,只会煮面。他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,不知道该干什么,就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看手机。
江渡说他大概五点到。
四点五十的时候他开始洗西红柿。洗了三遍,切得大小不一。然后打了两个鸡蛋,用筷子搅,力气太大了,溅了一点出来。他用抹布擦干净,继续搅。
五点的门铃响了。
他跑去开门。江渡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里面是一盒草莓和一瓶酱油。沈愈白愣了一下,他不知道为什么江渡要带酱油,但他没说,侧身让江渡进来。
江渡换了拖鞋,走进来,把草莓放在桌上,酱油放在厨房灶台上。他看了一眼沈愈白切好的西红柿和打好的鸡蛋,没说什么,卷起袖子洗了手,开始煮面。
沈愈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。厨房很小,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了。江渡站在灶台前,把西红柿倒进锅里,翻炒了几下,加了水,盖上锅盖,等着水开。然后他开始切葱花,动作不快不慢,切得很匀。
沈愈白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大概一分钟。也可能是两分钟。
“江渡。”他说。
江渡没回头。“嗯?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声音不大。
厨房里还有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,咕嘟咕嘟的。沈愈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,他的嘴巴好像突然自己会动了,脑子还没来得及拦,话就已经出去了。
江渡关掉了火。
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锅里的汤还在冒着泡,咕嘟咕嘟的声音变小了,然后也安静了。
江渡转过身,看着沈愈白。
沈愈白不敢看他,低垂着头,看着地面。厨房的地板是白色的瓷砖,有一块上面沾了一点西红柿的汁水,红红的。他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,从脖子一直烫到耳朵,两只耳朵像着了火一样。
他听见江渡走过来了。脚步声很轻,但越来越近。
然后一双手捧起了他的脸。
沈愈白被迫抬起头,对上了江渡的目光。江渡的眼睛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见里面的光,灯光的反光,小小的,亮亮的。江渡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高兴,不是惊讶,是一种很深很沉的、他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“我一直都在。”江渡说。
沈愈白眨了眨眼。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