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的一个深夜,沈愈白值夜班。
急诊科从晚上十点开始就没消停过。一个阑尾炎,一个肠梗阻,还有一个从楼梯上摔下来脾破裂的。沈愈白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,洗手衣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,贴在背上,凉飕飕的。他洗了手,换了衣服,拖着步子往值班室走。
值班室的门半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他以为是哪个同事在休息,推门进去,看见江渡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在看。
沈愈白站在门口,愣了两秒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江渡把书合上,放在桌上。那是一本肝胆外科的手术图谱,不知道是从哪里拿的。他抬起头,表情很自然,好像在等人吃饭一样。“门开着。”
沈愈白想说什么,但太累了,不想追问了。他走进去,在床边坐下来,低头解鞋带。解到第二只鞋的时候,余光瞥见桌上有个东西。
他偏头看了看,是江渡那个保温杯,杯盖拧开着,旁边还有一袋小面包。透明塑料袋装着,里面大概有六七个,小小的,圆圆的。
“你晚上会饿,吃一点再睡。”江渡说。
沈愈白看着那袋面包,没动,他确实饿了。
晚饭吃的是一碗泡面,现在胃里早就空了,饿得有点发慌。他伸手拿了一个面包,撕开包装,咬了一口。
是巧克力味的。
巧克力很细腻,甜度刚好,面包皮软软的。沈愈白嚼了两下,愣住了,眼眶慢慢湿润。他小时候最喜欢巧克力味的东西,巧克力面包、巧克力汤圆、巧克力冰棍。但他从来不敢买。
不是买不起,是觉得没必要。
吃个白面包也能饱,为什么要多花五毛钱买巧克力的?这种念头从小学开始就有了,一直到长大都没变过。他后来几乎忘了自己喜欢吃巧克力这件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巧克力?”他问。
江渡说:“猜的。”
沈愈白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把整个面包吃完了。又拿了一个,也吃完了。巧克力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有点甜。他把包装纸团在手心里,攥了一下,扔进垃圾桶。
“你很奇怪。”沈愈白说。
“哪里奇怪?”
沈愈白想了想。“对我太好了。”
江渡没回答。他把保温杯拧紧,走到窗边。值班室的窗户对着医院的后院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站在那里,背影被台灯的光照着,轮廓很柔和。
“早点休息,你应该很累了。”江渡说。
沈愈白脱了外套,躺到床上。值班室的被子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,不浓,淡淡的。他闭上眼睛,听见江渡把台灯调暗了,听见他坐回椅子上的声音,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。值班室里很安静,只有这些细碎的声响。
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一周后的一个下午,沈愈白接了一台手术。车祸,四十二岁男性,被一辆货车追尾,腹腔内大出血,送来的时候血压只有六十。沈愈白看了一眼CT,脾脏碎了,肝脏也有裂伤,腹腔里全是血。他立刻安排手术,一边往手术室跑一边打电话叫人。
手术从下午三点开始,做了八个多小时。中间停了两次——患者心跳骤停,抢救回来了,又停了,又抢救回来了。
沈愈白站在手术台前,手没有离开过患者的腹腔。他的手在肝脏表面快速移动,钳夹、结扎、缝合,血不停地涌出来,吸引器吸走了又涌出来。他的手术衣上全是血,手套换了四副。
麻醉医生在喊血压掉了,护士在递器械,一助的手在发抖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稳,说“再给我两分钟”。
两分钟后,血止住了。但患者已经输了八千多毫升的血,凝血功能崩了,创面开始持续渗血,像一块拧不干的海绵。
沈愈白试图把所有出血点都缝起来,但缝了一个,另一个又开始渗。
再缝,再渗。
他把纱布填进去,压住,等了几分钟,拿出来,还是红的。
主任走进来,看了一眼,说“停吧”。
沈愈白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把器械放在托盘上,摘了手套,洗手衣上沾着血,红的已经发黑了,他转身走出手术室。
走廊里的灯很亮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家属在谈话间外面等着,看见他出来,一个年轻女人冲上来,抓着他的袖子问“怎么样了”。
沈愈白说:“对不起,我们尽力了。”
那个女人叫了一声,整个人往下滑。旁边的人扶住了她,然后有手推过来,不知道是谁的,推在沈愈白的肩膀上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站住了。他没有躲,也没有让开,就站在那里。
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抱着那个女人的肩膀在抖。
沈愈白站了大概半分钟,转身走了。
他走回办公室,关上门。办公室没开灯,窗帘拉着,很暗。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下,然后慢慢滑下去,坐在了地上。后背贴在门上,门是凉的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凉意。
他把头靠在门板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白的,一片白。
脑子里开始放手术的画面。一下一下的,像幻灯片。肝脏裂口的位置,他缝合的角度,止血钳夹上去的那一下,血从钳子缝里往外冒的样子。
他一遍一遍地想,想自己有没有在哪里慢了一秒,有没有哪个动作可以再快一点,有没有哪根血管可以再早一点结扎,如果有,那自己是不是就能救下他了。
他不记得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。他没有哭,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四肢是软的,脑袋是空的,连呼吸都觉得费劲。
门被推开了。
门板往后推的时候,他顺着门板的力道往前挪了一下。一个人走进来,蹲在他面前。他抬起头,看见了江渡。
他没有问你怎么来的,他什么都没问。
江渡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脸。沈愈白知道自己现在脸上是什么样子——没有表情,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江渡看见了什么东西,因为江渡的眼神变了。原来温柔的眼神变沉了。
江渡伸出手,拉了他一下。他没有力气,被拉得往前倾了一下。然后江渡把他拉进了怀里。
他僵住了。他能感觉到江渡胸口的温度,隔着衣服传过来。
江渡的一只手放在他后背上,不重,轻拍着,一下一下的。另一只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,然后放下来了。
沈愈白僵了几秒。然后他伸出手,抓住了江渡的衣服,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。
他哭了。
没有声音的哭。肩膀在抖,后背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,但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眼泪流出来,浸在江渡的衣服上,把那一块布料洇湿了。江渡的手一直在拍他的背,很慢,像在哄一个小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