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宋应出来，陈全连忙上前伺候，他不知道姜泠的身体情况，便只能小心地观察着宋应的脸色，希望能从中窥到蛛丝马迹。

即使他没有表现出来，但陈全也是忧心着姜泠的身子的。

一方面，是姜泠人好，从陈全在宋应做太子，与他的交往中便可窥见这一特点。

陈全小时候也尝过贫穷的滋味，事实上，若不是贫穷，哪家会选择送自己的孩子入宫做太监呢？

正是因为感受过饿肚子与寒冷，所以即使陈全现下富贵了，他也仍然忧心外头那些和他的曾经一样穷苦的百姓，在先帝在位时，那些官员大多尸位素餐。废帝时期这一切却都颠倒过来了，陈全偶尔能够在宋应的授意下暗中出皇子所，所以自然能够看到世事变迁。

再加上当时除了被关入皇子所的那段时间，因着姜泠的暗中接济，他们并未受什么苦。相反，他们还有不少便利。

抛却这层，另一方面则更加真实。

陈全很清楚，姜泠是拴住宋应的一根绳子，在有姜泠的情况下，宋应有人劝谏，对待下人还比较温和，没有那样多变。

可是，一旦宋应失去了姜泠，那么陈全简直不敢想，他们这些下人会有多担惊受怕。

可惜，即使陈全同宋应相处了很久，但在此刻，他依旧看不清宋应的神色，不知他究竟是开心还是悲伤。

“陈全，宣陈平入宫，”宋应的声音阴沉，似乎对此很不情愿，在陈全刚想行礼告退时，宋应复又开口，“对了，记得让那些狱卒好好招待一下废帝。”

陈全的心跌入谷底，他看着宋应的神色，知道姜泠的情况算不上好，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，最后还是恭恭敬敬地退下。

宋应其实并不想看到陈平。

但李若瑶说得对，比起被万人唾骂，姜泠更想要一个显赫的身后名。

宋应无法做到保全他的性命，但也想给他最好。

若是姜泠能够活下来自然最好，届时他大可以用千万个理由让他重返朝堂，还可以让他们的孩子在此后就按着自己给的谥号为姜泠取谥号，也不必忧惧他的身后名不好。

再者等姜泠回到朝廷后，百官看到自己为他定的谥号时，自然会知晓自己的在意或者忌惮，有心者也不会因为自己的态度而给姜泠找事。

若是姜泠真的……真的不幸去世了，宋应闭上眼眸，那么让他知道自己留给史书的印象时一个为国为民的忠臣也好。

宋应想告诉姜泠，此后史书不会留下他们的这段风流韵事，宋应也不会让任何诋毁他的话流传到后世。

总之，宋应会让姜泠放心，他会努力在有限的时光中弥补他的所有遗憾，让他知道，自己的一生都是花团锦簇的。

宋应闭上眼，心想，那样就很好了。

于是，即使千万般不愿，宋应最后还是见到了陈平。

看着陈平坚定神色下的忐忑不安，宋应迟疑了一下，最后还是忍着心痛，开口：“朕叫你来，是为了一件事。”

听了他的话，陈平的心中一颤，知晓自己的目的也许要达成了，但他还是难免忧心——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帝王，是否会让自己的努力功亏一篑，或者说，他真的会老老实实地给姜泠一个美谥吗？

“朕，要给姜清如一个谥号。”

宋应最后还是会说出了这段话，陈平敛下眸子中的震惊与欣喜，老实地跪着，期待着帝王的下一句话。

“朕要你过段时间在朝会提出此事。记住，朕想要绝大多数文武官员都站出来请命，你需得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的。届时，朕自会安排礼部的人给他一个美谥，陈爱卿，你可明白朕的意思？”

宋应自认自己的话说的温和，谁料陈平却感动得热泪盈眶，一滴热泪自他的眼角流出，他在心里想着自己现下终于能成功为清如做些事情了，面上却恭恭敬敬地称颂着宋应的明智。

陈平本以为宋应说的准备是在拖延为姜泠定谥号一事，现下已经在准备曲线救国了，谁料他自己提出了这件事。他自然是千恩万谢。

得了宋应的承诺，陈平心情尚好，他在心里哼着歌，饱含热泪地回到了家，中途还去一旁的酒馆里头买了壶酒。

他站在自己的小院内，迎着头顶的太阳，端起酒杯，做了一个向着天空敬酒的动作，而后便将酒撒在了地上。

“清如，希望你下辈子能够好好的，下一世，我们还做挚友吧……”陈平眼含热泪，“在做完这些后，我便辞官了。谢谢你当初的知遇之恩，但是……我实在不适合官场啊……”

语毕，陈平端起酒杯，一饮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