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萨嘎到狮泉河,地图上标注的距离是四百七十公里。
在江南,四百七十公里是高速公路上的三个小时。在219国道上,四百七十公里是一整天。不是那种舒舒服服坐着一晃就到的一整天——是每一公里都在你身上留下印记的一整天。搓板路的学名叫“搓板状砂石路面”,毕霖矜是在何老师那本地质书里读到的。但书本上的描述和实际的体验之间,隔着一整个物理世界的距离。那感觉不是“颠簸”——颠簸是你坐在车上偶尔被弹起来一下。搓板路是持续的、有节奏的、从不间断的震动,像是有一排看不见的拳头从底盘下面往上捶,震得你牙齿发酸,内脏发麻,连眼珠子都在眼眶里颤。
毕霖矜的晕车药在上午十点就失效了。他脸色发白,嘴唇紧抿,额头抵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,双手攥着安全带,指节发青。旁边的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灰,透过灰看外面的戈壁滩,像在看一台信号不好的老电视。索朗坐在他旁边,脊背挺得笔直,像钉在座位上一样。他的身体好像有一种自动减震的功能——不管车怎么颠,他的上半身都是稳的。毕霖矜在颠簸的间隙里偷偷瞄了他一眼,发现他正在看窗外,表情平静得像坐在自家草场上晒太阳。他大概是在这种路上长大的。也许他根本不需要减震——他的身体本身就是减震。
“你还行吗?”索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行。”
“你的脸色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毕霖矜没有力气反驳。他的胃正在经历一场政变,而他的理智是那个已经失去控制权的旧政权。索朗从背包里又翻出一板药片,掰了半颗递过来。藏药,灰褐色的,味道像甘草和陈皮混在一起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土腥味。“再吃半颗。含着,别吞。”
毕霖矜把药片塞进嘴里。苦味从舌根漫上来,但确实比吞下去管用——含着含着,那股翻涌的恶心感竟然慢慢平息了一点。他闭上眼睛,靠着椅背,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塞满了灰尘。就在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睡一会儿的时候,大巴猛地一顿——不是颠簸,是停住了。车上的同学发出一阵惊呼。毕霖矜睁开眼,看见司机骂骂咧咧地跳下车,绕到车后面蹲下来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不知道。大概是传动轴。”索朗站起来往车尾看了一眼,“我去看看。”他站起来,在颠簸的车厢里走得像在平地上一样稳。毕霖矜透过车窗看见他走到车尾,和司机蹲在一起往底盘下面看。两个人用藏语说了几句什么。索朗点了点头,回到车上。
“传动轴的一个螺丝松了。问题不大,但得修。”
“修多久?”
“看什么时候能等到过路车借工具。”索朗坐回座位上,从背包里掏出一袋风干牦牛肉递给毕霖矜,“吃。不知道要等多久,先垫垫。”
毕霖矜看着那袋牦牛肉,想起扎西塞给他的那包——一模一样的东西,硬得像树枝,嚼得腮帮子疼。他突然有点想笑。从拉萨到阿里,所有人给他塞的东西里都有牦牛肉干。好像在这些高原人眼里,世界上所有的困难都可以用一袋牦牛肉干来解决。饿了吃。晕车吃。修车等配件的时候也吃。也许不是牦牛肉干本身,是那种“先垫垫”的态度——不管遇到什么,先垫垫。不是解决问题,是和问题共处。
“你笑什么?”索朗问。
“没什么。想我的室友了。”
“他们人好吗?”
“好。有一个嗓门很大,睡相很差。有一个一天到晚在看书。有一个说话比机关枪还快。有一个不说话——但他人很好。是最好的那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