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呢?”索朗咬了一口牦牛肉干。
“我什么?”
“你是哪种?”
毕霖矜想了想。“我是那种——不会坐车的人。”
索朗笑了。笑出声的那种。他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,很沉,很短,但很有感染力。毕霖矜发现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往上弯了,虽然他并没有想笑。修车花了一个多小时——因为要等过路的货车借扳手。大部分同学都下了车,在路边活动筋骨。毕霖矜也下了车,靠在车门旁边,看着周围这片荒凉到极点的土地。他在何老师那本《西藏的地质与气象》里读到过,这片戈壁滩在几千万年前是海底。特提斯古海退去之后,留下了这片被时间和风沙打磨过的土地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脚下是曾经的海床,远处是冈底斯山脉的雪线。海变成了戈壁。戈壁上长出了骆驼刺。骆驼刺在风里抖。这就是时间。
索朗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你第一次来这种地方?”
“嗯。江南没有戈壁滩。全是水。”
“水是什么样子的?”
毕霖矜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“你没见过水?”
“见过。河,湖,都见过。”索朗看着远处的地平线,“我是说江南那种——到处都是水。”
毕霖矜想描述。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江南的水。江南的水太多了,稻田里有水,河道里有水,空气里有水,连墙壁上渗出来的青苔都是水的另一种形态。他从小泡在水里长大,从来不需要思考“水是什么样的”。但此刻站在海拔四千多米的戈壁滩上,□□燥的风吹得嘴唇起皮,他忽然觉得“水”是一个需要重新学习的词。“江南的水是软的。”他最后说。
“怎么个软法?”
“你把手伸进去,水会从手指缝里溜走。很温柔的那种溜走。不像这里的河——水是硬的,砸在石头上会碎。”
索朗想了想,好像在用脑子里的某种转换器把毕霖矜的话翻译成他能理解的画面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“这里的河不是溜走的。这里的河是冲过去的。”
毕霖矜看着远处。戈壁滩上没有河。但他能想象索朗说的那种“冲过去”的水——从雪山上融化下来,挟着泥沙和碎石,不顾一切地往下冲。不温柔。不婉转。但它是活的。他忽然很想把这种感觉画下来——不是画水,是画“冲过去”的感觉。用大号的画笔,蘸很稠的颜料,在画布上一笔扫过去。不留余地。
车修好了。司机按喇叭催大家上车。重新上路之后,搓板路还在继续。但毕霖矜觉得自己的胃好像没那么难受了——也许是藏药起了作用,也许是刚才下车呼吸了新鲜空气,也许是他已经被颠麻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戈壁滩,慢慢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又靠在了索朗的肩膀上。冲锋衣的面料有点硬,但底下的肩膀是温热的。索朗一动不动。毕霖矜不知道他是不想吵醒自己,还是他也睡着了。他的呼吸很均匀,胸口缓慢地起伏。阳光从侧面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颧骨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毕霖矜没有把头移开。他想,这大概是搓板路唯一的优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