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毕霖矜。”他说。喉咙还是紧的。
“毕—霖—矜。”索朗一个字一个字念,念得很慢。不像在确认发音——像在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品一下味道。然后他说,“好听。”
毕霖矜的耳根在发烧。他把脸转过去假装看窗外。窗外的戈壁滩一望无际,沙砾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。他的心跳比高反最严重的时候还快。不是因为海拔,是因为那个人还在他旁边站着。他能感觉到他存在的重力——像一座山从远处挪到了他身边。不说话也有重量。就是那种重量——不是压迫感,是存在感。
“你是阿里的?”毕霖矜问。
“日土县。”索朗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,“你们采风团到狮泉河镇解散。之后要不要去我家看看?”
“你家?”
“草场上。有牦牛,有马,有我爷爷奶奶。”索朗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,但毕霖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是往心里的方向看的。“你画画的话,那边的山比这边好。这边的山太矮了。”
毕霖矜想说“好”。但他喉咙太紧了。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。索朗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的侧脸在车窗外移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。毕霖矜偷偷打开速写本,在膝盖上开始画——不是画窗外的戈壁滩。是画那个靠在椅背上的人。闭着眼睛,睫毛很长,呼吸很浅。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颧骨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画到肩胛骨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——那个人现在穿了一件冲锋衣,看不到背肌的轮廓。但他记得。他在力量房门口看过很多遍——在单杠上隆起来的弧度,像山脊的线条。他把那条线画得很轻——不是不自信,是怕画重了,那个人就会从纸上醒过来。
下午,毕霖矜在颠簸中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了索朗的肩膀上。冲锋衣的面料有点硬,但底下是温热的。索朗坐得笔直,一动不动。见毕霖矜醒了,他也没说什么,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晕吗?”
“不晕了。”其实还晕。但毕霖矜不想说。
索朗点了点头,把目光移回窗外。但他没有把肩膀挪开。毕霖矜也没有把头移开。两个人都假装在看窗外的戈壁滩。但戈壁滩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沙砾和稀疏的骆驼刺。毕霖矜闭上眼睛,闻着索朗冲锋衣上那股淡淡的马革味,混着藏药和阳光的味道。那不是一个具体的气味。那是阿里的气味。他还没到阿里。但他觉得他已经闻到它了。
傍晚,大巴在萨嘎县停车加油。毕霖矜下车伸懒腰,双腿发软。索朗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。递给毕霖矜一瓶。
“明天到狮泉河。”索朗拧开自己那瓶,仰头喝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“你画了多少了?”
“不太多。路上太颠了,画不好。”
“到了阿里就能画好了。”索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肯定,好像他认识毕霖矜很久了,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画好什么时候画不好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阿里是全世界最安静的地方。”索朗把瓶盖拧上,“没有噪音,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。你站在那里,山就在那里。不用想怎么画——画就行了。”
毕霖矜没有说话。他靠在车门旁边,喝着水,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。索朗站在他旁边,和他肩膀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。两个人的影子在加油站的水泥地上拉得很长,几乎叠在一起。毕霖矜偷偷把速写本拿出来,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:
“他说阿里是全世界最安静的地方。我想跟他去。”
合上速写本。索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在写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一些笔记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“不给。”
索朗挑了挑眉。那个表情让毕霖矜想起他在力量房里做引体向上时、偶尔会露出的那种极淡的笑意。“不给就不给。”他说,语气像是在哄小孩。然后转身走向大巴。毕霖矜跟在后面,把速写本抱在怀里。心跳还是很快。但他已经习惯这种心跳了。从第一次在力量房门口看到那个背影开始,他就没正常过。
也许阿里真的有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。但他觉得,在到达阿里之前,他已经遇到了一个让他安静不下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