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十一年的正月里,年味还没散尽,红灯笼还挂在门楣上,家里那些过年贴的福字也没撕,我家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那天我正在厨房揉面,打算做汤圆。正月十五还没到,但阿娘说提前做点尝尝鲜,我就和了一大盆糯米粉,手上沾满了白面,正忙活着,忽然听见前头有人说话的声音。
是个陌生的女声,说话带着官话口音,不是我们这边的方言。
我探头往外看了一眼,一个穿着体面的妇人,四十来岁,梳着油亮的圆髻,戴着赤金的耳坠,身上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,一看就不是附近几个镇子上的人。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红戴绿的媒婆,手里提着个食盒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阿娘把人迎进了堂屋,倒了茶,客气地寒暄了几句。
我在厨房里竖着耳朵听。
那妇人开门见山:“陈家嫂子,我这次来,是替人说媒的。京城里一位官员,姓高,想娶一房妾室。”
我的手顿了一下,糯米粉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。
阿娘的声音很平静:“哦?不知是哪位官员?”
“高大人是在京里做官的,从四品,家里正妻前年病逝了,膝下只有一个女儿,无人打理家务。就想寻一个端庄贤淑、知书达理的姑娘,娶回去做侧室。”那妇人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笑意,“听说你家有个姑娘,生得好,又读过书,还会弹琴唱歌,我们高大人在苏州时就听说过。”
苏州。
这些天我已经尽力不去想那些事了,但这个人把所有我以为已经平复的波澜都搅了起来。
阿娘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我听得出她语气里的疏离:“多谢夫人好意。只是我家就这一个闺女,从小娇生惯养的,不舍得让她远嫁。京城路远,去了怕是想家。”
那妇人笑着说:“陈家嫂子这话说的,姑娘大了总要嫁人的。嫁到京城,那可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地方。高大人虽然是要纳妾,但大太太不在了,府里就这一个女主人,姑娘嫁过去就是当家做主的,不比在小镇上嫁个寻常人家强?”
阿娘没接话。
那妇人又说:“彩礼也丰厚,高大人说了,一百两银子的聘礼,另有四季衣裳、首饰头面,都在礼单上写着呢。”
清朝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,二三十两银子就过得不错了。一百两银子,这是足够我们陈家花三年的数目。
阿娘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夫人,这事我们得商量商量。姑娘的终身大事,不能草率。”
那妇人笑着站起来:“那是自然。陈家嫂子慢慢商量,过几天我再来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了,堂屋里安静下来。
我站在厨房里,手还泡在糯米粉里,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阿娘的反应比我预想中还要坚决。
那天晚上,一家人坐在饭桌前,谁都没怎么动筷子。
阿娘把事情说了一遍,然后放下筷子,语气斩钉截铁:“这门亲事,我不同意。”
陈安之皱着眉头问:“为什么?一百两银子呢。”
“银子是银子,闺女是闺女。”阿娘看了大兄一眼,“你妹妹就这一个,嫁到京城去做妾,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吗?”
大嫂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。大兄不吭声了。
阿爹一直没说话,端着茶杯,茶都凉了也没喝。
“阿娘,”我说,“我也不想嫁,随便找个理由回绝了。”
上辈子看过那么多宫斗剧宅斗剧,虽然大部分是胡编乱造的,但妾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,我心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。上面有正室压着,下面有下人看着,里外不是人。
阿娘听我说不想嫁,脸色好了一些,但语气还是很硬:“那就不嫁。什么高大人矮大人,咱不稀罕。”
阿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慢:“你先别急着拒绝。这事还没弄清楚底细,那个夫人说的话,是真是假还不知道。”
“不管是真是假,我闺女不做妾。”阿娘站起来,收了碗筷,“这事到此为止,谁再提我跟谁急。”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我忽然想起清凉寺石阶上那个墨绿袍子男人的眼神。
那种端详的、审视的目光,像是在看一件东西,一件有价值的东西。
---
我以为阿娘拒绝之后,这事就算完了。
但那位夫人显然不是轻易放弃的人。
过了几天,她又来了。
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,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出头,穿着石青色的长袍,面容清瘦,留着一把山羊胡,看起来很斯文,像个读书人。
阿娘把他们迎进了堂屋。我在书房假装看书,实际上竖着耳朵在听。
“这是我男人,姓周,在巡抚衙门做师爷。”那妇人介绍说。
周师爷说话很客气,先是向阿爹问了好,又夸我们家书香门第、教养得好,然后才慢慢说到正题。
他说,高大人是他的同僚,也是他的好朋友。高大人的正妻去世后,府里一直没个主持中馈的人,女儿也无人教导。高大人想找一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做侧室,不求家世多显赫,只求人品好,识大体。
“陈先生,”周师爷看着阿爹,“我跟你实话实说,高大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看上的。他在苏州待了几个月,见了不知多少姑娘,都没瞧上。唯独你家闺女,他是真心喜欢。”
阿爹沉默了。
阿娘从厨房端了茶出来,听到这话,脸色不太好看:“周师爷,我们之前已经说过了,不舍得闺女远嫁。”
周师爷笑了笑:“陈家嫂子,话不能这么说。姑娘大了总得出嫁,远嫁近嫁都是嫁。嫁到京城,虽然路远了些,但日子过得好,不比在小镇子上强?再说,高大人是京官,将来前途无量,你家姑娘跟了他,说不定还能封个诰命。”
“诰命这东西我们家不敢奢想?”
周师爷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陈家嫂子,这事……”
“我说了,不舍得闺女远嫁。”阿娘打断他,“这事没什么好商量的。”
周师爷和他夫人对视一眼,站起来告辞了。
阿爹送他们出门,回来的时候看了阿娘一眼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---
但阿爹被说动了。
不是立刻,是慢慢来的。
那天晚上,阿爹在书房看书,书拿在手里,半天没翻一页。
我端了碗桂圆红枣汤进去,放在他桌上。
“阿爹,喝汤。”
阿爹抬起头看我,眼神很复杂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我问。
阿爹犹豫了一下,说:“昌堂,那个周师爷今天在书画店找我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他说了很多,”阿爹的语气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,“他说高大人不是寻常人物,在京城很有根基。他说你嫁过去,虽然不是正室,但大太太不在了,府里没有女主人,你过门就是当家的。他还说。”
阿爹停了一下,看了看门口,压低了声音:“他说,高大人今年四十多了,如果将来你生个儿子,那家业就都是你和你儿子的。”
“阿爹,”我说,“你是想让我答应?”
阿爹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:“你今年十八了,镇上的姑娘,十五六就出嫁了。你阿娘嘴上不说,心里急。我也急。”
“我不想嫁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爹说,“但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。”
我把汤碗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阿爹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昌堂,阿爹不是逼你。只是嫁谁不是嫁呢,嫁过去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好吗?”
我停了一下,没回头,走了。
---
那位周夫人开始守在我家附近。这件事说起来真的很离谱。
天还冷,她就站在我家巷口的墙根下,裹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,手里捧着手炉,见我出门就笑眯眯地迎上来。
“陈姑娘,出门啊?”
“嗯,去河边走走。”
“我陪你呀。”
“不用了,周夫人,您忙您的。”
“我不忙,不忙的。”
她就这么跟着我,一路跟着,从我家跟到河边,从河边跟到街上,从街上跟到书画店。
我在河边散步,她就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跟着,不远不近。我停下看水鸟,她也停下;我转身往回走,她也转身。
我被她跟得浑身不自在,停下来看她:“周夫人,您到底想干什么?”
周夫人笑眯眯地看着我,上上下下地打量,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:“没什么,就是想看看陈姑娘。”
看看我?看什么?
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加快脚步往前走。她就加快脚步跟着;我停下来,她也停下来;我回头瞪她,她冲我笑。
这种“我就在你身后,不远不近,不吵不闹,但你就是甩不掉我”的战术,简直是一种精神折磨。
我惊叹于她的职业素养。究竟是什么让她这么锲而不舍?
我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。两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后我败下阵来。我实在受不了这种如影随形的监视,随便在路边摊上买了几样东西就灰溜溜地回家了。
阿娘看我回来得这么快,有些惊讶:“今天怎么不多逛会儿?”
“被那位周夫人跟得烦死了。”我把桂花糕扔在桌上。
阿娘看了一眼桂花糕,沉默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说。
---
隔天,他们夫妻二人又来了。
这次备了正式的礼品,两匹绸缎,一套茶具,四样点心,用红纸包着,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上。
周师爷换了身新衣裳,周夫人戴了全套首饰,媒婆也重新打扮过,三个人坐在堂屋里,笑容满面,像是来办喜事的。
阿爹请他们坐了,倒了茶。
我在自己屋里待着,门留了一条缝,竖起耳朵听。
周师爷这次说话更直接了:“陈先生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高大人是真的看上了你家姑娘,不是随口说说。聘礼再加一百两,另外,高大人说了,只要你家姑娘过门,每月另给二十两银子的月钱,四季衣裳首饰另算。”
堂屋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阿娘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明显的怒意:“周师爷,我们之前已经说过了,我闺女不做妾。”
“陈家嫂子,”周夫人笑着打断她,“我也跟你说说掏心窝子的话。你说做妾委屈,那得看给什么人做妾。高大人府里没有大太太,你家姑娘过门就是独一份,不比嫁给寻常人家做正室强?”
“强什么强?”阿娘的声音提高了,“妾就是妾,就算没有大太太,那也是妾!将来高大人要是续弦呢?新太太进了门,我家姑娘算什么?”
周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周师爷接过话头:“陈家嫂子的顾虑,我们也想到了。高大人的意思是,如果你家姑娘过门后生下儿子,他愿意为她请封,虽然不能封诰命,但可以记在族谱上,和正室一样的待遇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阿爹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沉:“周师爷,这事关系到我闺女一辈子,我得想清楚。你们先回吧,过几天给答复。”
周师爷站起来,拱了拱手:“陈先生慢慢想,不急。”
走到门口的时候,周夫人回过头来说了一句:“陈家嫂子,我知道你心疼闺女。但你也想想,姑娘十八了,在这小镇上还能挑到什么好人家?嫁个种地的,面朝黄土背朝天;嫁个做小买卖的,起早贪黑看人脸色。还不如嫁到高门大户里去,穿金戴银,吃香喝辣,比什么都强。”
门关上了。
堂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---
那天晚上,阿爹和阿娘在屋里吵了一架。
阿爹的声音一直很平,阿娘的声音越来越高,到最后带了哭腔。
我住隔壁,听得一清二楚。
阿娘说:“你被那些银子迷了心窍了!二百两,二百两你就想把闺女卖了?”
阿爹说:“我没说要卖闺女。我是说,这门亲事未必不好。”
“未必不好?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!你在苏州见过那个高大人吗?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?万一是个糟老头子呢?万一脾气不好打人呢?万一……”
“所以我说要打听清楚。”
“打听清楚又怎样?再清楚也是去做妾!我闺女嫁过去,要看多少人脸色过日子!你当我不心疼?”
阿娘的声音哽咽了。
阿爹的声音放低了,我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,“年纪”“拖不得”“京城”“机会”。
阿娘说:“我不同意。说什么都不同意。”
然后是沉默。
很长时间的沉默。
我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,月亮快圆了,冷冷的月光照在窗纸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很奇怪的事。
七夕节那天,他在酒楼上看到了我。清凉寺那天,那个墨绿袍子的男人会不会就是他?
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我,那周师爷和周夫人上门说媒,就不是什么“同僚托付”,而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计划。
他们瞒着什么?
一个官员,为什么花这么多耐心娶一个平民女子做妾?
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,钻得我头疼。
我想了很久,想不明白。
---
三天后,阿娘被阿爹说动了。
我不知道阿爹是怎么说服她的。也许是一整夜的促膝长谈,也许是阿爹那句“你想想,咱们走了之后,昌堂一个人在世上,谁来照顾她?”
或者只是因为阿娘也想明白了,嫁谁不是嫁呢?
与其嫁个普通人家操劳一生,伺候公婆、生儿育女、柴米油盐,一辈子被困在灶台和纺车之间,倒不如嫁个有钱有势的,至少不用为吃穿发愁。
这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女人的逻辑。
不是认命,是没有选择。
那天阿娘来我屋里,坐在我床边,拉着我的手,眼眶红红的。
“宁娘,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阿娘想了一晚上,觉得这门亲事,也许没那么糟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高大人府里没有大太太,你过去就是当家做主的。将来要是生下儿子,更是谁都撼不动你。你阿爹说得对,与其嫁个泥腿子蹉跎一辈子,不如搏一搏。”
搏一搏。知道这是一场赌博。不只是嫁人,是用女儿的一生去赌。
“阿娘,”我说,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
阿娘看着我的眼睛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:“想好了。但我怕你怨我。”
“我不会怨你。”我说。
这句话是真的。不是因为我心胸多宽广,而是因为我知道,不是阿娘逼我嫁人,是这个时代在逼每一个女人嫁人。
换一个人家,换一个父母,我可能连拒绝这个选项都没有。
---
我心里不愿意。
一百个不愿意。
一万个不愿意。
但那几天发生了一件事,让我的不愿意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是恐惧。
那天我在书画店收拾货架。
快要关门了,店里没什么人。大兄在后面库房盘点,我一个人在前头把那些被客人翻乱的书一本本摆回去。
门帘掀开了,进来一个人。
我以为来客人了,转身说了一声“客官想看什么书”,话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。
我认出了这个人。
清凉寺石阶上,那个穿墨绿袍子的男人。
他换了一身藏蓝色的长衫,看起来低调了许多,但那股子气势是藏不住的。他走路的姿态,他看人的眼神,他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屋子变小了。
他看着我的书架,随手抽了一本书翻了翻,目光却在我身上。
“陈姑娘。”他说。
我的手微微发抖,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这位客官,您认识我?”
“见过一面。”他把书放回架子上,转过身来看着我,“清凉寺,下雨那天。”
果然是他。
我的心“咚咚咚”地跳,但脸上尽量保持平静:“那日是民女冒犯了,不知您是哪位大人的……”
“你不用知道我是谁。”他打断了我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我今天来,是想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我没回答。
他看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应了这桩婚事,百利而无一害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。
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怕什么?”他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但那不是笑,更像是审视,“你以为这是一桩普通的婚事?你以为高大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从四品官员?我特意把你的八字送去了京城,是正缘,你生来就是要嫁到那里去的。躲得了这次,还会有下次的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从那里面找到一些答案。
什么也没找到。
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陈姑娘,”他向前走了一步,离我更近了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你应该知道,这个世道,女人没有太多选择。但有些选择,是老天爷送到你面前的,你要是不抓住,那就是你蠢。”
“我蠢不蠢,不劳您费心。”我说。
他没生气,反而笑了一下:“好大的脾气。也好,有脾气的人,在哪儿都活得下去。”
他走到门口,掀开门帘,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好好想想。过了这个村,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门帘落下来,遮住了他的背影。
我靠在书架上,腿有些软。
大兄从库房探出头来:“昌堂?刚才谁来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,“走错门的。”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天冷,桂花树光秃秃的,枝条在风里摇晃。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。
我想了很多。
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街坊邻居的八卦。
想那些或好或坏的婚姻故事。
想周夫人锲而不舍的身影,想那个墨绿袍子男人说的话。
然后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,或者说,一个被我忽略了很久的念头。
雍正十一年。
这个年份,我在上辈子的历史书里看到过。但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,而是因为这一年,离雍正皇帝驾崩还有两年。
雍正在位十三年,今年是雍正十一年,还有两年多,雍正就要死了。
我想得头疼,不知道为什么浑身发抖,开始冒冷汗。
是因为我违抗了天命吗?是因为孟婆汤对我没太大用处吗?
我的手开始发抖了。
那天晚上,风吹着桂花树的枝条,发出一阵一阵的呜咽声。
我把被子蒙在头上,闭上眼睛,但脑子里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,拦都拦不住。
外面有人在放鞭炮,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。
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夜空里炸开,然后又归于沉寂。
像我的命运。
被什么东西裹挟着往前走,不知道终点,也不知道沿途的风景。
---
“我同意嫁去京城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我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那是一个寻常的晚饭后,阿爹在喝茶,阿娘在缝补衣裳,大兄和大嫂在低声说着书画店的事。一切都很平常,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。
“我同意。”我又说了一遍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阿娘的手停住了,针悬在半空中,线头在轻轻晃动。
阿爹放下茶杯,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
大嫂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心疼。
陈安之最先反应过来:“昌堂,你想好了?”
我想好了。
我突然想通了,嫁谁不是嫁,以后是福是祸随他去吧。
顺从命运,不等于认命。
顺从命运,是在知道有些事情无法改变之后,依然选择好好活着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我看着阿娘,看着她眼眶里慢慢蓄起来的泪水,“世道如此,我愿意顺从命运。”
阿娘没说话,泪珠从脸颊上滚下来,落在她手里的衣裳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我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阿娘的手很粗糙,指节因为常年做针线活而微微变形,掌心布满了老茧。
“阿娘,等我手头有钱了,就会写信寄回来。”
阿娘把脸别过去,不看我。
“要是没信回来,”我顿了一下,“就当我死了吧。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阿娘猛地转回头来,眼眶通红,“你再胡说!”
我没再说下去。
“反正远嫁了,今后怕是见不到了。”我轻轻补了一句。
这句话像一把刀,把屋子里所有人都扎了一下。
阿爹端起茶杯,茶已经凉了,他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阿爹问。
“周夫人说,就这几天。”我说。
阿爹点了点头,没再问什么。
那天晚上,阿娘在我的房间里待了很久。她帮我收拾行李,一件一件地叠,一件一件地放,慢慢吞吞的,像是在拖延什么。
“这件棉袄带着,京城的冬天比咱们这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