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九年,我十六岁。
大兄上个月娶了媳妇过门。他十八岁了,在这个年代算是晚的了。倒不是他不想娶,是阿娘挑来挑去不满意,不是嫌人家姑娘家庭不够好,就是嫌人家姑娘长得不周正,要么就是嫌八字不合、属相相冲。
阿娘在这个事上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挑剔。
“娶媳妇是一辈子的事,不能马虎。”阿娘是这么认为的。
陈安之倒是无所谓,他说:“阿娘看着办就行,我都行。”
我在旁边翻了个白眼,你当然都行,又不是你挑。
最后定下来的是邻镇一户人家的闺女,姓沈,叫沈云梅,今年十五,比我还小一点。
长得不算顶漂亮,但胜在端庄,也算识得几个字,会算账。她父亲是个工匠,家里虽然不算富裕,但家风好。
亲事定下来之后,两家来回走了几趟,这门亲就算是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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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婚之后,变成了五口。
头几天大嫂还有些拘谨,跟我们说话都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阿娘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,让她做啥她就做啥,乖巧得让人心疼。
后来熟悉了,话才慢慢多起来。
我发现沈云梅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。
她读过书,虽然不是很多,但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都念过,字也认了不少。嫁过来之后,阿娘让大兄教她写字,大兄教了两天就嫌烦,“她怎么比我当初还笨?”
我说:“你当初也不聪明。”
大兄瞪了我一眼。
后来是我教大嫂写字的。
每天下午,我和大嫂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,一人一张桌子,一人一支笔,我写我的,她写她的。她写完了拿给我看,我帮她点评哪里写得好、哪里需要改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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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娘依旧教我们织布、裁衣、刺绣。
大嫂的手比我巧。织布这件事,我算是做得不错的了,阿娘一直夸我,但大嫂来了之后,“不错”的标准被重新定义了。
她织出的布,经纬均匀,布面平整,几乎看不到任何瑕疵。而且她织布的速度比我快得多,同样的时间,她能织三匹,我只能织两匹。
阿娘看着大嫂织的布,说了句让话:“这才是老天爷赏饭吃。”
我内心:那我算什么?老天爷赏的剩饭?
刺绣就更不用说了。
我刺绣是出了名的差,但大嫂不一样,她绣的牡丹能看出花瓣的层次,绣的蝴蝶能看出翅膀上的纹路。
“云梅,你这手绣功是谁教的?”阿娘问。
“我阿娘教的。”大嫂说,“我阿娘说,姑娘家不会绣花,将来嫁不出去。”
我看了一眼自己绣的那坨不知名物体,心想:那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已经嫁不出去了?
好在裁衣缝裳这件事上,我还算和沈云岚旗鼓相当。
她比我细致,我比她利索。她缝一件衣裳要慢慢来、细细做,我两三下就能搞定,虽然不如她做的精致,但胜在速度快。
我们俩在女红这件事上达成了一种默契。她教我刺绣,虽然教了两年我还是只会绣最简单的花样,我教她读书写字,我还带她出去溜达,两个人互相帮忙,日子过得倒也融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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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兄如今在书画店工作,他读书确实没什么天赋。
阿爹教了他这么多年,四书五经翻来覆去地读,科举的题也做了不少,但每次考试都不如意。不是说笨,是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。你让他背书,他能背得下来;但让他写文章,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,毫无灵气。
阿爹有一次看了陈安之的文章,沉默了很久,然后跟阿娘说:“他不是走科举这条路的料。”
阿娘说:“那就别考了。读书又不是只为了做官。”
于是陈安之就顺理成章地去了书画店,帮阿爹打理生意。
他在这件事上倒是还行。读书不行,但做生意脑子活。他会算账,会跟人打交道,会揣摩客人的心思。书画店他打理得不错。
阿爹有时候会感慨:“这大概就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吧。”
我在旁边听着,心想: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缘法是什么?
但这个问题我从来没问出口。
因为我大概知道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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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正十年,我十七岁。
如今我的样貌和上辈子有八分像,但是每天照镜子还是觉得陌生。
我这个年龄在清朝,已经算大姑娘了。镇上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,大多数在十五六岁就嫁了人,十七八岁孩子都抱上了。我十七了还在家里晃悠,阿娘嘴上不说,心里已经开始着急了。
果然,雍正十年的春天,阿娘开始给我议亲了。
“昌堂,你今年多大了?”阿娘在一个寻常的晚饭后忽然问道。
我抬头看她,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前奏:“十七。”
“你还知道你十七了?”阿娘放下手里的针线,“你看人家云梅,比你小一岁,都嫁过来一年多了。你倒好,一点不急。”
“阿娘,我自有打算。”
阿娘打断我,“你是不是觉得你还小?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你大哥都会走路了!”
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假装看书的阿爹,想寻求一些支援。阿爹察觉到我的目光,默默地把书举高了一些,挡住了自己的脸。
怂。
大嫂坐在旁边,想笑又不好意思笑,低着头假装在绣花。
我深吸一口气:“阿娘,我知道了,我会考虑的。”
“考虑什么?”阿娘气得拍桌子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阿娘,我不想嫁人。”
阿娘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生气,是那种“我听错了吧”的困惑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不想嫁人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“我想效仿战国策里的北宫婴儿子,在家照顾父母一辈子。”
饭桌上安静了很久。
阿娘看着我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阿爹放下了手里的书,表情很复杂。
我觉得这有些突兀,我不能够太叛逆,想了想说:“退一步来说,其实我想找一个没有父母,或者他父母不管他的男孩。生活上他随着我来,反正我也有能力养活我自己,将来就算找一个孤儿我也能够养活两个人,我只要他跟我妻唱夫随就行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想?”阿娘终于找回了声音,但语气里的困惑远多于生气,“哪个姑娘不嫁人的?你嫁了人也能回来看我们啊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我说,“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,一年能回来几次?我不想受到太多约束。”
“你大哥大嫂——”
“大哥大嫂有自己的日子要过。”我打断了阿娘,“我不想给他们添负担,也不想把自己嫁到一个陌生人家去。再说啦我如今也能给家里帮忙。”
我说的都是实话,但还有一句实话我没有说出口,是因为我看了太多婚姻的苦。
街坊邻居的乱七八糟的事,家里亲戚的八卦,这些年来我都看在眼里。
泰山街上的张家婆婆,她最会磋磨儿媳,儿媳一旦反抗她就躺在地上嚎啕大哭,逼迫丈夫和儿子殴打儿媳。
恒山街上的林家嫂子,生了5个女儿,溺死了3个。
表姑妈家更加离谱,我没有见过他们,只听阿娘说过几次。
表姑妈丈夫早逝,独自抚养儿子长大,娶了儿媳之后极其厌恶儿媳,天天非打即骂。待儿媳生了2个孙子之后就赶走儿媳,但又不去官府合离,儿媳无法再嫁,只能在外租房做工养活自己。表哥此后天天在表姑妈卧室打地铺,美名其曰孝顺母亲。
镇上有位张员外郎,他家“声名远播”。张家大儿娶了同僚冯员外的女儿,大儿媳嫁妆丰厚,张员外作为一个公公不顾礼节,十分眼馋儿媳的嫁妆。
用梁鸿孟光的典故压迫儿媳,儿媳出嫁时才14岁,没有本事保护自己。一旦稍微打扮奢侈点,张员外就用各种列女典故压迫她,逼迫她换下华服美饰,屡次罚跪儿媳。儿媳娘家知道了,送了礼品过来说和,结果却是变本加厉地磋磨儿媳。
儿媳冯氏每日鸡鸣起身,天未亮就去侍奉公公婆婆,每日伺候早饭、晚饭,晨昏定省一日不落。就这样日日磋磨,终于驯服了这个冯家女儿。
张家平日里做善事全部是拿儿媳的嫁妆钱,好名声全给了张家,苦头全给了冯家女儿。
张员外家实在太过可恶,以至于他家的子侄托人来家里说媒时,阿爹阿娘以属相不和为由拒绝了。
梧桐街上的杨家,杨家三郎娶妻三次,三任妻子皆早逝。算命的说杨三郎克妻,但我大概知道原因,是杨三郎好男色,在外头染了病,在家里传染给了三任妻子。女病难医,杨家嫂子们羞于看病,再加上家里拮据,到最后只有活活病死这一条路。
这些事,我以前不是没见过,时代再怎么变化,人性都不可能改变。
我知道不是所有婚姻都这么糟糕。阿爹阿娘的婚姻就很好,阿爹从不对阿娘大声说话,阿娘也从没后悔过嫁给他。但阿爹阿娘的婚姻是少数。
大多数人的婚姻,不过是将就和忍耐。
忍耐男人的坏脾气,忍耐公公婆婆的刁难,忍耐生不出儿子的罪过,忍耐一切该忍耐和不该忍耐的东西。我不想忍耐。
阿娘说,要和阿爹考虑考虑。
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。
阿娘不再提议亲的事了,但也不像以前那样跟我有说有笑。她有时候会看着我发呆,眼神里有担忧,有不解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阿爹被指使过来探探我口风。
“阿爹,”我放下手里的书,“你到底想问什么?”
阿爹沉默了一下,说:“我就是想知道,你是真的不想嫁人,还是没遇到喜欢的人?”
我愣了愣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可能都有吧。我不太在意情情爱爱。”
阿爹看着我的眼睛,好像想从里面看出什么答案来。最终他什么也没说,拍了拍我的肩膀,走了。
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我叹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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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正十年的七夕节,是个特殊的日子。
对我来说七夕就是一个普通的节日,跟上辈子的情人节差不多,街上人多一点,气氛热闹一点,仅此而已。
特殊的不是节日,是那天发生的事情。
那天我在酒楼招揽客人。
从早上唱到中午,嗓子都快唱哑了。但效果好,店里的客人比平时多了几倍,阿爹忙得脚不沾地,大嫂也在帮忙招呼客人,她虽然话不多,但笑得很甜,客人看了都愿意多买两样东西。
逢年过节街上的人比较多,生意会好一些,七夕的时候少男少女们总会买些礼物给对方。这一日生意会好一些,我实在累了跑到文具铺子那里躲清闲。
我穿着一身绿色裙子,头发是我阿娘给我梳的,梳了一个小蚌珠头,脸上画了很淡的妆,眉毛描了描,嘴唇上抹了一点口脂,颜色浅浅的,不至于太扎眼,但又显得有些气色。我化妆不也全是为了揽客,更重要的是我自个儿高兴。
今天天气好,街上人来人往,热热闹闹的,我在门口唱着一些古风歌曲,有人停下来看热闹,有人进店买东西。
我手上这把扇子是我阿爹画的,上面是一支横斜的梅花,墨色淡雅,留白恰到好处。我把扇子合在掌心轻轻一敲,开始唱了,唱完一段我把扇子展开,手腕一转扇面遮在脸前一晃,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。
有人笑,有人往铺子里走,我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,中年妇人、老人、抱着孩子的夫妻、几个小孩子。然后我看到了一个气质很不错的少年,他站在人群的外端像是无意中走到这里来的,他并没有看热闹的意思,只是在边上静静的看着。
我冲他笑一笑,这少年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年纪,他的眼神很沉静,有一股少年老成的味道。他也看到了我,很自然地看着我微微一笑,我收回目光继续唱下一段。
那个少年看了一会儿,我身后的大兄过来招揽生意,有几位客人进铺子里面看一看,那个少年也进了。他在货架前转了一圈,看看毛笔,看看砚台,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要买什么。最后他看了一些信笺纸。
我拿出几叠出来,“这是苏州本地的竹料纸,吸水好,你看看。”
随口一问:“这位小哥不是本地人吧?”
他说:“从京城来的。”
我问:“是不是来苏州游学的呀?”
他犹豫了一下:“是的。”
“我一看你就是读书人,身上气质很好,这苏州城里读书人也不少,但大多数为了科举苦读,眉头总是皱着,很少有停下来看看热闹的。我问一下公子贵姓啊?”
他说:“我姓章佳。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章佳阿桂。”
我的笑容顿了一下,我看他和我差不多年龄,又是京城来的,叫章佳阿桂。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他该不会就是历史上乾隆朝的重臣章佳阿桂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