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可是乾隆朝出将入相第一人啊,风光程度不亚于富察傅恒,我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问:“哪个阿哪个桂?”
他说:“阿玛的阿,桂花的桂。”
我笑了笑,“真是个好名字,你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。”
他看了看我,目光有些半信半疑:“姑娘竟然还会算命?”
我说:“看你有缘,姐姐给你算一卦。嗯,你今年多大啦?我算算得有17了吧。”
“差不多,今年16了。”
我说:“真巧呀,你我差不多年纪,我来给你仔细算算啊。你将来会做很大很大的官,文武双全,出将入相。”
他笑了笑,以为我在逗他。
“你可别笑话,我说的可是真的。不信的话,二十年后你再回想一下,那时候你就会发现我说的可是真真的。我来给你掐指一算啊,大概16年后你会遭一场大难,不过会化险为夷的,这场大难过去之后,从此青云直上,官运亨通。”
我说这话他更高兴了,笑了一笑,“姑娘做生意做到这份儿上了,我不买也是不行啊。”
他让我把桌子上那些信笺纸包起来,我又补上一句:“你命格好,命硬,遇事会逢凶化吉的。”他被我说的不好意思了,付了钱拿了信笺纸走了。
看他走后,我歪在柜台上,心里感慨:哎呀,真是有缘分啊,这么一个大人物我竟然能够见到,虽然他现在还很年轻,不过我记得他好像是乾隆三年就中举了吧。那时候也不过二十出头,真是少年英才呀!我二十出头的时候在干嘛呢?恐怕是一事无成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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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客人渐渐散了,我开始收拾。
阿爹过来:“昌堂,今晚七夕,街上热闹,游湖的船都出动了。咱家那条船你不是好久没划了?今晚去玩玩吧。”
我想了想,确实好久没划船了。
上辈子在苏州旅游的时候,坐过一次画舫游河,灯火阑珊,桨声灯影,美得像一幅画。但要我选,我更喜欢自己划船,那种身在其中、而不是隔岸观火的感觉,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天黑之后,我和大兄大嫂一起去游湖。
说是游湖,其实是一条不算宽的河,两岸张灯结彩,河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船。有画舫,有小篷船,也有像我家里这样的小船。船上的灯笼把河面照得亮堂堂的,水波荡漾,光影交错,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我带了古琴,坐在船头弹奏。大嫂坐在我旁边,轻声和着曲子唱。大兄在后面划船,一边划一边说:“你们唱点高兴的”。
河两岸的桥上、岸边站了好些人,有看热闹的,有放河灯的,有成双成对的小情侣。我们的船从河中间慢慢划过,琴声和歌声在水面上飘荡。
我注意到岸边有一群人一直在看我们,我并不是一个敏锐的人,他们已经看我这儿好久了。
他们站在一座酒楼的二楼窗前,灯笼的光映出几个人的轮廓。有男有女,衣着不凡,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百姓,一直盯着看,看了很久。
我也没多想,七夕节嘛,街上人多,谁看谁都正常。
第二天,阿爹跟我说了一件事。
“昨天有人在酒楼上看到你,让人来打听你是谁家的姑娘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:“谁?”
“不知道,不认识。”阿爹皱着眉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,“那人说他家主人说‘这样的女子,应该去京城里才行’。”
我愣住了。
去京城?这句话背后的含义,让我后背有些发凉。
阿爹看我脸色不对,握了握我的手,语气尽量放轻松:“可能是哪个做官的随口一说,你别太放在心上。”
我点点头,但心里还是堵得慌。
那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了我的意识里,拔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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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里,阿爹应了一位魏姓熟客的请求让我去他家宴会上表演两天,那位魏先生特意包了个大红包,我自然乐意,我收拾了东西让陈安之陪我一块儿去。
宴会上没多少人,人不多,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各处,大多数人都在二楼吃饭聊天,整栋楼里十分安静,我自得其乐,白天跳舞,晚上弹唱。
因着没什么人注意我,我放开了手脚把那些舞蹈都一一跳起来,水袖舞、折腰舞、伞舞、剑舞……
到了晚上我就抱着月琴独自弹唱,陈安之他坐在台子下面的台阶上看着我,一声不吭,他看我看得多了,从十岁看到十七岁,早就不新鲜了。
大哥坐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他大约是觉得身后有人,我没在意,继续唱。唱完了,抬头,看见二楼那扇窗开着,有人站在窗前。
我看不清他的脸,烛光在他背后,把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。我没有多想,收拾了月琴,表演结束回了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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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天的某个午后,我一个人去了镇外的寺庙。
那座寺庙叫清凉寺,是镇上最大的寺庙,据说建于元代,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。大哥大嫂去那里玩过,庙门口的老槐树上挂满了祈福的红布条,风一吹,飘飘扬扬的,很好看。
那天我去不是为了祈福,纯粹是在家待闷了,想出去走走。
我穿了一身自己最喜欢的衣裳,紫色的上衣,配蓝色的马面裙。紫色不是那种俗艳的紫,是偏淡的藕荷紫,布料是阿娘去年买的软绸,摸起来滑溜溜的,穿上身像裹了一层轻雾。蓝色也不是那种深沉的蓝,是天青色,像雨过天晴后的天空。
这两件衣裳是我自己裁的,花了不少心思。
阿娘那天心情好,要给我梳头。“难得穿这么好看,头发也不能马虎。”
她给我梳了一个留头,上半部分的头发用发绳扎起来,下半部分披散着,随意编了几条细细的小辫子,辫尾坠着几颗小小的银珠子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。
手上戴了一只银手镯和几条红绳手链。
银手镯是阿娘给我的,红绳手链是我自己编的,上面串了几颗小小的白玉珠子,纯粹是觉得好看。
我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,紫色的上衣衬得皮肤很白,蓝色的裙子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。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,红绳手链在腕间若隐若现。
阿娘站在我身后,看着铜镜里的我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你长得真好看。”阿娘说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我现在的样貌和上辈子越来越像了,现如今有七分像了,我实在称不上什么大美女,只是五官端正,皮肤稍微白了点,以前我的家人只会说一句“不丑”。
清凉寺建在一座小山坡上,从山脚到寺门要爬一段不短的台阶。青石板铺的台阶,被几百年的雨水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,两侧长满了青苔。
我溜达了几圈,快要下山时,天忽然阴了。
抬头一看,大片大片的乌云从西边压过来,遮住了太阳。空气变得闷热潮湿,麻雀在头顶低低地飞。
要下雨了。
我加快了脚步折返回去,想在雨下来之前赶回寺里躲雨。但走到一半的时候,雨就开始下了,先是一滴两滴,然后是稀里哗啦,最后变成了倾盆大雨。
我从腰间抽出油纸伞,唰地撑开。
伞面是浅青色的,上面画了几枝竹子。我画的,竹子画得像韭菜,但远看还行,至少能看出是绿色的植物。
我撑着伞,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往回走。
雨打在伞面上,“噼里啪啦”的,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,在伞沿处汇成一条条细线,落到青石板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我的裙摆湿了。
天蓝色的裙摆沾了水,颜色变深了,贴在腿上,凉凉的。
我正低头看着裙摆发愁,快到寺门的时候,雨忽然小了一些。
我撑着伞,到了寺门口才停下的。
雨后的空气潮湿而清新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石阶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
我站在石阶上,轻轻抬起伞,我抬起头。
我抬起头的一瞬间,看到了几个男人。
准确地说,是几个穿着体面、气势不凡的男人,正站在寺门下的平台上,看着我从石阶上往下看。
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是一种审视的目光,像是在看一件东西,在判断它的价值。
那种目光让我不舒服。
我们隔着十几级台阶对视了。
我看清了他们的衣着,有穿蓝色绸缎的的,有穿青色长衫的,还有一个穿的是墨绿色的袍子,布料在光线下泛着暗纹,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穿的。
我低头看他们,他们仰头看我。
雨后的阳光正好照在我身上,紫色的上衣和蓝色的裙子在湿润的空气里格外显眼。我手里撑着伞,伞骨上还挂着水珠,滴答滴答地落在石阶上。
风把披散的头发吹得飘起来,那些细细的小辫子晃来晃去,银珠子叮叮当当地响。
我注意到那个穿墨绿袍子的男人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。
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在雨后的安静里听得清清楚楚:
“没想到这小镇上,也有这样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被旁边的人打断了。
他们对视了几下,看了我几眼。那几秒钟里,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坏了。
那是一种动物本能的警觉,像是兔子在草地上吃草,忽然感觉到草丛里有蛇在盯着它。
那种有危险的直觉越来越强烈。
我低下头,快步走过寺门前的平台,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,脚步不自觉地快了。我没有回头看他们,但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背上,像潮湿的雨水一样,挥之不去。
我走下山,找了一个偏殿的角落站定,心跳得很快。
这种感觉我说不上来。
我不知道。
但那个眼神让我不安,让我的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,一阵一阵地发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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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寺庙的另一条小路下了山。
没有走原路,怕再遇到那些人。
小路上全是泥泞,裙摆彻底毁了。我提着裙子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,鞋子上糊满了泥巴,银镯子在手腕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越走越快,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赶。
穿过镇子的时候,邻居王婶在门口看见我,喊了一声:“昌堂回来了?衣裳怎么湿了?”
“下雨了。”我头也没回。
“你这孩子——”王婶说了什么,我已经听不清了。
推开家门,阿娘正在院子里收衣裳。看到我狼狈的样子,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,下雨了。”我说。
阿娘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我身后紧闭的门,似乎想问什么,最终只是说:“先去把湿衣裳换了,别着凉了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脸。
雨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,贴在脸颊上。胭脂被雨水晕开了,淡得像是一层薄雾。紫色的上衣湿了大半,贴在身上,天蓝色的裙摆沾满了泥巴,惨不忍睹。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我说不好是因为什么。
总之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我站在一条很长的石阶上,抬头往上望,看不到尽头。两边是高大的红墙,墙那头有人说话的声音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楚。
忽然有人在我身后说,“这样的女子,应该去京城里才行。”
我猛地回头,身后空无一人。
但石阶上多了一道影子,那道影子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我看不到的远方。
那天夜里我惊醒了三次。
每次醒来都是同样的画面,红墙,石阶,看不到尽头的路。
和我不知道的,将要降临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