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砚站在门口。
他身上还缠着陈大夫替他包好的白布,一张脸白得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纸人,眼底一片灰白。他手里握着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,藏在袖中时几乎看不见。
他最开始想去的是姜衡的住处。可姜衡身边守卫森严,内外三层,连送水的小厮都要验过腰牌。阿砚借着夜色与换防的空隙潜了两次,莫说近身,连正堂三丈之内的青砖都没能摸到。
于是,他转向了姜执素的住处。
把他丢在山道上的人曾贴着他的耳根说过:如果杀不了姜衡,那么就杀掉他的女儿。
姜衡统兵半生,软肋唯此一处。
刀光劈裂昏黄灯影的刹那,紫罗甚至没来得及喊出一声。
她只是凭着本能猛地朝前扑去,用自己单薄的脊背,严严实实地迎上了那道直取姜执素咽喉的刀锋。
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,被门外亲兵的怒喝声盖了过去。
姜执素甚至还未完全从榻沿直起身,便看见紫罗的身子猛地一颤,脱手的粗瓷药碗砸在青砖上,“啪”地一声摔得粉碎,滚烫漆黑的药汁溅了满地。
下一刻,守在廊下的亲兵已然冲进来,一人劈开阿砚握刀的手腕,另一人将他狠狠按在地上。
阿砚手中的短刃脱手飞出,贴着地面滑到桌脚边,而那刃尖犹自滴着殷红的血。
见状,姜执素脑子里轰然一空。
紧接着,她便看见紫罗肩窝处的衣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大片深红。
像有人在暗夜里把一盏灯猛地打翻,火油泼天盖地地漫了出来。
“紫罗!”她扑过去扶住紫罗。
紫罗疼得整张脸都白了,可她艰难地仰起脸,哆嗦着嘴唇吐出的第一句话竟还是:“小姐……您没伤着吧?”
姜执素死死按住她汩汩冒血的肩头,大声唤道:“陈大夫!叫陈大夫!”
死寂的官驿在顷刻间沸反盈天。
待姜衡披着玄甲大步跨入屋内时,陈大夫已剪开了紫罗肩头的血衣,正捻着银针封穴止血。姜执素跪坐在榻边,双手还沾着血,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是魂还没有回来。
陈大夫撤下被血染透的棉布,沉声回禀道:“幸未伤及肺腑与心脉。只是这丫头失血过多,今夜怕是要起高热,须得仔细熬过这一关。”
姜执素顿时觉得喉咙一阵发紧:“会不会有事?”
陈大夫刚要颔首,榻上昏沉的紫罗已急喘着睁开一条眼缝,气若游丝却拼命去勾姜执素的衣袖:“小姐,奴婢没事,真没事……”
姜执素垂眸看着她,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紫罗从小就跟着她,没练过武,也没上过阵,到底是哪里来的胆子替她挡刀。
她应该做的事情,是替她研墨添香,是替她掖紧冬夜被角,是在她逃学翻墙时站在墙根底下急得直掉眼泪,或是在她嫌药苦时不依不饶端着蜜饯哄她。
她不该因自己白日里那一点自以为是的悲悯,淌尽这半身的血。
院中火把噼啪作响,照得满地亮白。
阿砚被两名兵士用膝盖死死顶住脊骨,按跪在石地上。他疼得浑身发抖,却仍旧咬着牙不肯说话。
姜衡负手立于他面前,面色冷硬如万年玄铁:“谁派你来的?”
阿砚伏在地上,一言不发。
赵副尉上前,一把撕开他烂成布条的衣襟,从贴肉的暗袋里摸出一枚不过指甲盖大小的铁牌,借着火光一看,面色陡寒:“将军,是巡边使府暗卫的记号。”
姜衡眸色愈深,原来症结在此。
北境大捷,捷报传遍天下。天子与林逋便是再容不下镇远将军府,也断不敢在此时明正典刑。功臣奉诏还朝,天下将士与百姓的眼睛都盯着这条官道,若姜衡死在圣旨或朝廷钦差手里,莫说十万北境铁骑顷刻哗变,便是朝堂上那些素来明哲保身的清流老臣,也必会兔死狐悲、群起攻之。
可若是他死在回京述职的荒山野岭呢?
流民暴乱,饥寇劫车,刀剑无眼之中折了主帅,或是误杀了将军府的掌上明珠,那便只是一桩叫人扼腕的“意外”。
届时,京城那位天子尽可罢朝三日以示震怒,尽可下旨诛杀沿途剿匪不力的州县官员,再将姜衡风光大葬并追封谥号。林逋甚至能穿着素服立在金銮殿上,对着满朝文武叹一句天妒忠良。
死人不会开口。
而活着的人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由皇权与相权联手织就的巨网,顺理成章地将北境兵权吞吃入腹。
姜衡缓步走下石阶,玄靴停在阿砚满是血污的脸前:“既是死士,为何不服毒,反倒拼死留活口?”
阿砚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,那双充血的黑眸越过重重刀影,死死盯住门边的姜执素。
他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,却不知那笑比哭还难看:“他们说……只要杀了你,就放过我妹妹。”
赵副尉很快带人去查他随身之物,提着被阿砚用石头砸晕的看守与驿站周遭的痕迹连夜盘查,又用刑讯逼问。不过一个时辰,前因后果便被剥得干干净净。
阿砚并非自幼圈养的死士,他本是猎户之子,确实有个十岁的幼妹。
只是那个小姑娘,早在半年前巡边使圈地敛财时,便已活活冻饿死在了流民营里。
所谓妹妹还活着,甚至所谓的事成之后放人,不过是巡边使余党给他挂在眼前的一块饵罢了。
那群人用铁兽夹夹断他的脚踝,饿他数日,打断他的皮肉,逼他将姜衡父女的画像刻进脑子里,最后像丢一条疯狗似的将他抛在必经的官道正中,只等姜家车驾路过。
姜执素站在冷风穿堂的廊下,半晌没有说话。
她垂眸望向阿砚。
阿砚瘫在泥地里,方才刺杀时的凶戾与疯狂已被这一纸真相彻底击碎,只剩下一种被抽空后的茫然。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恍然惊觉,自己一路攥着的那点希望,早在半年前就烂成了孤坟里的一捧白骨。
姜执素忽然觉得很难受。
她恨眼前这个人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