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然是恨的。屋内的紫罗尚在昏迷,肩头的白纱换了一层又一层,每一次换药时微弱的抽气声,都像是拿刀子在剐她的肉一般痛。
可她偏偏没办法将所有的恨意都倾泻在他身上。
因为阿砚也是刀。
而真正握刀的人,此刻正坐在京城高堂的锦绣软榻上,连一滴血星子都未曾沾上衣角。
姜衡冷冷俯视着地上的少年,抬手下令:“堵住嘴,绑结实了。”
他声音如铁:“留活口,带进上京。”这是林逋与巡边使旧党递过来的第一把刀,亦是姜家进京后,能反手钉死对方的第一道铁证。
五更天,残星将落未落时,紫罗终于从高热中挣扎着醒转。
她睁开眼,第一件事就是找姜执素。
姜执素就坐在榻边,眼下一片青黑,手里还攥着那条染过血的帕子。见她醒了,立刻俯身问道:“醒了?伤口是不是疼得厉害?”
紫罗定定地看着她,眼眶一下子红了:“小姐,您往后……能不能别什么人都往自己身边捡了……”
紫罗并无半分责备的语气,满满的只是对自家小姐人身安全的担忧,姜执素闻言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良久,她张了张嘴,轻声道:“紫罗,对不起。”
紫罗的眼泪顺着鬓角滑进枕巾里,闻言却一下子急了:“奴婢不是不让小姐救人。”
她疼得皱眉,却还要挣扎着把话说完:“可是小姐救人的时候,也得想想自己啊。若是那刀扎在小姐身上呢?您要有个三长两短,奴婢拿什么去见夫人?将军怎么办?留在眉州的贺小将军怎么办?金陵的陆先生怎么办?还有在京里等您的宁王殿下……他们又该怎么办?”
姜执素怔怔地僵在原地。
紫罗越说越委屈,眼泪簌簌往下掉:“小姐自小便这样,见不得旁人受苦,瞧见别人流血,就忘了自个儿也是肉长的。可如今不比在眉州那会儿了!”
姜执素垂下眼,看着紫罗缠着纱布的肩头。
原来,她这条命,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,她那点随心所欲的善意,也从来不是毫无代价的。她每一次不设防的心软,都是在拿身边至亲至信之人的血肉去填深渊。
这道理,从前晏垂章曾冷言冷语地剖析给她听过。
可那时她只觉得是权谋家的冷血,觉得是上位者的苛责。直到今夜,直到这把刀实实在在地扎进紫罗的骨肉里,直到这小丫头哭着问她“那我们怎么办”,她才真正懂了。
姜执素反手握住紫罗的手,沉声道:“我记下了。”
紫罗抽噎着,眼泪掉得更凶:“您每回闯了祸,都拿这话哄奴婢……”
室内烛火将尽,啪地爆出一朵灯花。
姜执素凝视着那点跳动的微光,过了许久,才一字一顿地低声开口:“这回是真的。”
破晓时分,山雾初散,驿站外已经重新整队,所有车马与随从都重新查过。
姜衡按刀立于廊下,晨风吹动他鬓边新添的几缕霜白。他侧目看向跨出门槛的女儿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后悔救下他吗?”
姜执素顿住脚步,回身望了一眼昏暗的内室。
榻上的紫罗已服了安神药重新睡去,呼吸微弱,小脸白得不见半点血色。
静默良久,姜执素转回身,迎上父亲如炬的目光:“悔昨日轻信,未曾搜检完全。”
姜衡眉头微挑。
姜执素挺直了有些发虚的脊背,声音不大,却字字斩钉截铁:“但若明日官道上再撞见垂死之人,我依然会救。”
姜衡沉默了片刻。
山风从驿站外吹进来,吹得廊下幡布猎猎作响。
许久后,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:“这才像我的女儿。”
姜执素缓缓垂下眼帘,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,似乎还残存着紫罗身上的血腥气。
她深知自己骨子里成不了林逋那样视人命如蝼蚁的酷吏,见了人间惨剧,心肠依旧会软。
但从今夜起,她的善意之外,必须先披上带刺的铁甲。
先活自己人,再渡世上魂。
车队重新启程时,天光已经大亮。
山道被晨雾洗过,远处青山连绵,官道在山脚下蜿蜒向前。姜衡骑马走在最前头,赵副尉带人护住两侧,守卫森严。
马车之内,紫罗倚着厚厚的软垫沉沉睡着,姜执素端坐在一侧,轻手轻脚地替她掖好滑落的薄毯。
车轮碾过石子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京城尚在千里之外,脚下的险途才刚刚拉开一角。
阿砚被押在最后一辆杂物车上,旧毡遮住了半边车厢,赵副尉带着两名亲兵随车而行。
姜执素撩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,她看不见他的脸,只看见那幅旧毡在晨风里微微起伏。
她仍愿世上苦命之人能有去处。
但她更清楚,自己身后站着的,是整个将军府的尸山血海。
马车向前驶去,山林渐渐退后,官道在晨光里铺展开来。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,吹动紫罗鬓边一缕碎发。姜执素抬手替她拢好,动作很慢,像是想将这个教训一点一点地刻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良善若无锋芒护持,便是递向至亲的毒刃。
她这双手依然愿意去接这世间的残砖烂瓦,只是在伸手之前,她得先立起一道见血封喉的杀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