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经落下来,廊下灯火照着他的侧脸。他瘦了许多,伤还没好全,眉眼间却已经有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肃。
过了许久,他才道:“行。”
这一个字说得艰难,像是把他心里那些想跟过去替他们挡刀的念头,全都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姜执素走过去,在他面前停住:“师兄。”
贺连城掀起眼帘,定定地看向她。
她道:“眉州交给你,父亲才敢去京城。”
贺连城怔了怔。
姜执素看着他,认真道:“京城有我爹,有我娘,有晏垂章。金陵有先生,有敏敏,有言殊。眉州这里,总要有人守着。”
贺连城仓促地侧过脸,避开她那双清亮得逼人的眼眸,咬着后槽牙道:“少给我戴高帽子。”
姜执素静静地看着他,眉梢微挑:“那你守,还是不守?”
贺连城没看她,只盯着廊下那盏灯。
“守。”他说,“有事写信。别跟从前一样,什么都一个人扛。”
姜执素没有立刻答,她看着那盏灯,看着灯火在夜风里晃了晃,又慢慢亮回去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翌日清晨,浓重的晓雾笼罩了整座眉州城门。
姜衡奉旨入京述职,仪仗不能简陋,却也不能太张扬。数辆朴素的青帷马车停驻在青石甬道上,随行亲兵尽着便服,鞍马上挂着简朴的行囊、药箱与几箱从眉州带去的账册。
西侧岔道旁,停着另一架不起眼的马车。
那是送陆时宜去金陵的车驾。
马车陈旧,青布围幔被晨露打得半湿,车角悬着几枚驱暑避虫的草药香囊,车厢内却被层层松软的素褥与软垫塞得严丝合缝。
姜执素走过去时,何与正蹲在车旁系绳。
他抬头看见她,眼睛先红了:“姜小姐。”
姜执素垂手按了按他的肩,目光沉静:“沿途千万护好先生。”
何与用力点头:“姜小姐放心。”
姜执素又看向车中的陆时宜。
姜执素移步至窗轩前,抬眸望去。
陆时宜亦正透过半卷的竹帘静静看着她。
他神色淡漠得没有半分离别的愁绪,只自袖中抽出一卷册子,递入姜执素手中。
“途中闲来无事,翻一翻。”
姜执素接过,翻开一页,看见里面是他替她整理的京中诸家关系、朝中官员脉络,还有入京后需留意的人名。
字字骨力劲健,清隽如雪,一如他当年在学堂案前替她纠错的朱批。
姜执素鼻尖发酸,忙把册子合上。
她望着他:“先生……”
陆时宜静静看着她,眸底如深潭初融,无悲亦无喜:“后途昭昭,你去便是。”
八个字,风骨傲然。
她忽然笑了:“学生谨记。”
陆时宜微微颔首,车帘垂落下来。
那一架载着病骨名士的旧车缓缓调头,自西向南,辗转汇入苏家的水路商道。去金陵,去守住陆氏一脉的风骨,去守住她舍命护下的那点微茫星火。
苏明敏和言殊也要随后启程,沿商道南下。
苏明敏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赶路的窄袖衣裙,发间没有戴簪花,只用一根玉钗固定住发髻。她身后停着两辆货车,车上装的明面上是茶叶和布匹,实则夹了账册、暗信和几匣金银票据。
言殊横刀立于头马之侧,怀抱那只漆黑沉重的乌木匣,身姿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苏明敏策马上前半步,朝着姜执素微微一扬手腕:“你先行一步。姑母那边自有暗信送去,不日便会与你二人汇合。”
姜执素点头:“你自己也小心。”
苏明敏笑起来:“放心,我比你会躲。”
姜执素道:“这倒是。”
苏明敏柳眉一竖,嗔瞪了她一眼。可笑着笑着,眼圈还是红了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抱了抱姜执素。
这个拥抱快到姜执素还没反应过来,苏明敏已经松开了手。
言殊在旁边拱手:“姜小姐放心。金陵那边有苏姑娘在,不会出问题的。”
姜执素凝视着他们远去的烟尘,忽觉江南那条不见天日的暗流里,终于立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。
“驾!”
姜衡翻身上马,只见他勒住缰绳,回头看向周校尉:“眉州交给你们了。”
周校尉抱拳,眼眶发红道:“将军放心。”
贺连城道:“还有我呢。”
姜衡看了他一眼:“你好好养伤,我就烧高香了。”
贺连城原本满腔离愁别绪,硬是被这一句话堵得半晌说不出来。
姜执素靠在车辕边,终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。
步入车厢前,她最后一次回望这生活了十余载的镇远将军府。
黑底金字的帅匾历经风沙剥蚀,静默如山。匾额之下,是她此生至亲至近的袍泽故人。
只是这一回,他们要分开走了。
车轮终于动起来,将军府的门在身后慢慢远去,晨光落在青石阶上,将那些人影拉得很长。
姜执素坐在车里,掀起车帘往后看。
贺连城仍站在门前,伤腿未愈,脊梁却挺得笔直。周校尉带着亲兵立在府门两侧,像一排沉默的甲胄。
苏明敏站在台阶上,言殊在她身后牵着马。
远处西路上,陆时宜的车也要启程。何与替他放下车帘,随后绕到车前,亲自检查马缰。那辆青布小车缓缓转向南边,车轮碾过石板,往金陵的方向去了。
姜执素凝望着那条渐行渐远的故道,忽然想起了晏垂章离去的那一夜。
他也是这般,孤身一人走进风里。
如今,轮到她往京城去了。
车马驶出眉州城。
城门外,夏日的天光铺满官道,远处青山连绵,草木疯长,热浪翻滚之间,天地已再无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