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执素跪在父亲身后,低头听着,她听见黄绫展开的声音。
宣旨官清了清嗓子,开始宣读圣旨。
开头便是北境大捷,姜衡统兵有方,镇守边关多年,劳苦功高,乃社稷之臣,国之栋梁。中间又提眉州军民同心,边防得固,朝廷甚慰。
最后话锋一转,说边关既定,京中尚有军务需当面议定,着姜衡即刻携眷进京述职,入朝面圣,另有重用。
若单看圣旨,谁都会觉得这是帝王厚恩,是功臣凯旋后理所应当的召见。
可姜执素听到“携眷进京述职”几个字眼时,心口蓦地一紧。
姜执素低着头,听宣旨官把那卷圣旨念完,心里却已经一条一条地分析了起来。
大捷摆在御案上,皇帝要做足体面,不能在天下人面前寒了边军的心。于是他给姜衡赏功,给姜家荣耀,给眉州一个看似光鲜的台阶。
可只要姜衡进了京,便是离了眉州。
只要家眷进了京,便是把后路交到别人手里。
宣旨官念完,堂中静了片刻,尔后姜衡俯身接旨:“臣领旨。”
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宣旨官将圣旨交到他手中,笑着道:“姜将军大捷归来,圣上挂念已久。京中诸位大人也都盼着将军早日回朝。此番入京,想必定有封赏。”
姜衡捧着圣旨,抬眼看他:“劳圣上挂念。”
宣旨官笑意更深:“将军收拾行装便是。圣意催得急,尽早启程为妥。”
姜衡道:“好。”
宣旨官又说了些场面话,才带着人离开。
仪仗声渐渐远去,正堂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姜衡站在堂中,手里仍捧着那卷黄绫。日光从堂外照进来,落在圣旨边缘,金线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他转头看向姜执素,姜执素也正在看他,父女二人隔着一段日光对视了片刻。
许久之后,姜执素道:“爹,我们得去。”
周校尉猛地抬头:“小姐!”
姜执素没有看他,只望着姜衡:“北境才刚大捷,百姓刚安顿下来,眉州也刚缓过气。这个时候,朝廷用赏功的名义召爹入京,爹若不去,林逋便有话说了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说一句,都像是在心里先过了一遍。
“他说你恃功不朝,说你拥兵自重,说你抗旨之后又拒不述职。到时候,京城那些弹劾折子便不再是空话。”
姜衡看着她,问道:“你怕不怕?”
姜执素笑了一下。
“怕啊。”她答得坦然,“可是怕也得去。”
这话说完,正堂里反倒没人再劝了。
姜衡沉默良久,低头看向手中的圣旨,冷声道:“他们要我进京,是想把我从眉州挪开。要你同去,是想让我投鼠忌器。”
姜执素往前走了一步,她身子还没完全恢复,站得久了,额角隐隐沁出冷汗。可她仍旧不肯坐下,只在袖中掐了掐掌心,让自己把话说完。
“宁王殿下已经先回京了。他一个人在前面,林逋和皇帝都盯着他。爹若不去,他便是独自担着抗旨的罪名。爹去了,北境大捷的功劳就摆在明面上,他们想动手,也得先掂量边军和天下人的眼睛。”
姜衡眉头紧锁,一看就是担心姜执素的身体:“可是你身子还没好。”
“那就慢些走。”
“京城不是眉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执素听到这里,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唇,“爹放心,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。”
姜衡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,也笑了开来。
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,掌心覆在她发顶,像她小时候练箭练到手指磨破,却仍不肯停时那样:“你若是三岁小孩儿,我倒不用这么担心。”
姜执素站在那里,让父亲揉了一会儿头。
屋外日光正好,廊下枝叶青翠,风吹过时,影子落在青石上,一层一层地晃。可正堂里的每个人都明白,这道圣旨不是赏功,而是一条铺着锦缎的血路。
路的尽头,是京城,也是林逋手中早已张开的网。
当日夜里,将军府开始议事。
姜衡此次入京述职,明面上不能带太多人。而苏玉那边,也须得另行传信,让她从金陵动身,在他们入京前汇合。
如此一来,圣旨上“携眷进京”四字便不算落空,也不给京城留下话柄。
可苏玉一走,金陵便必须有人顶上这个缺口,陆时宜就在这时开了口。
“我去金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