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将军府摆了接风宴。
不是什么大宴,只是厨房里多做了几道姜衡爱吃的菜。紫罗把藏在柜子里许久的好酒提了出来,何嫂一面骂她乱翻东西,一面又偷偷多温了一壶。
席间很热闹,老兵们在前院另摆了几桌,酒碗碰得叮当响,笑声从院墙那头传过来,夹杂着几声压不住的哽咽。
正堂里,姜衡坐在主位,姜执素坐在他旁边。
贺连城来得最早,坐下后嘴上说自己今日不喝,结果第一碗酒还是他倒的。
晏垂章坐在一侧,话不多,只偶尔替姜执素把离她太远的菜往前挪一些。
陆时宜也来了,何与推着他进门时,姜衡看见那把轮椅,脸色当即沉了下去。
陆时宜却像没看见,只淡淡道:“恭贺将军凯旋。”
姜衡看着他膝上盖着的薄毯,良久才道:“陆先生折煞我了。”
他亲自走过去,扶住轮椅扶手,低声道:“先生护我女儿,这份情,姜衡记一辈子。”
陆时宜抬眼,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姜执素。
姜执素也在看他,眼底有一点藏不住的愧意。
陆时宜知道她又在想什么,便先一步开口:“今日将军回府,不说这些。”
姜衡点了点头:“好,不说。”
酒过三巡,姜衡又要倒下一碗,只见姜执素眼疾手快地伸手把酒壶挪开。
姜衡一顿,看向她。
姜执素忍不住大声吐槽道:“爹,母亲走之前可是嘱咐过我了,不要以为她不在就没人管你了。”
贺连城没忍住,笑得差点连筷子都拿不住了。
姜衡瞪他一眼,贺连城立刻低头扒饭,装作什么也没听见。
姜衡看着姜执素那副认真模样,终究还是把酒碗放下,改喝了茶。
“行。”他低声嘟囔,“一个两个都管我。”
席散之后,姜执素送父亲回书房。
夜色落在院中,院中的不少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,枝头还有几朵迟开的花。风从廊下过来,花影落在青石地上,被灯火映得晃晃悠悠。
姜衡走了几步,停在院中。
他看着这座自己离开数月的将军府,看着校场,看着廊下的灯,看着书房外重新挂好的门帘:“这府里像是变了许多。”
姜执素站在他身侧:“也没有。只是爹太久没回来了。”
姜衡没有立刻说话,父女二人并肩站在廊下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良久,姜衡忽然道: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姜执素抬头。
姜衡望着院中的花影,声音比席间低了许多:“世子、将军府旧部、眉州百姓,还有你自己能护住的那些人,你都尽力护住了。”
姜执素垂下眼:“不是我一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衡道,“可你还是做得很好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没有了以往的样粗声粗气,脸色也很是柔和。只是一个父亲,看着自己的女儿从一场灾祸里走出来,看着她满身伤痕,却仍旧站在自己面前。
他想起她小时候。
那时她骑在小马上射箭,射中了靶心,便恨不得满院子都知道,非要把下巴扬起来问一句:爹,我厉不厉害?
那个时候的她,无忧无虑,是多么美好的样子。
姜衡看着她,忽然伸手,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别到耳后,轻声道:“我的好女儿,是爹爹没能护好你……”
姜执素眼眶泛酸。
姜衡道:“以后,只要我和你母亲在一日,你就别什么都一个人往前冲。”
姜执素想说自己没有一个人往前冲,想说那时候没有别的办法,想说她其实也怕。
可最后,她只是走过去,伸手抱住了父亲:“爹。”
姜衡背脊僵了僵,随即,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背,笑道:“在呢。”
夜深后,姜执素才起身回自己的院子。
走过月门时,她看见书房里还亮着一盏灯。
晏垂章在里面整理军报。
隔着一扇窗,她看见他的侧影伏在案前。烛火映着他的肩线,硬朗而挺拔。那道影子和她在校场上、在箭楼上、在地窖里看见过的所有影子慢慢重叠。
她停下脚步,看了片刻。
这一夜,眉州城难得安宁。
北境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,街头巷尾仍有人低声议论,说姜将军回来了,那些被战火波及的村庄终于能一点一点重建,百姓的生活终于又有了盼头。
将军府里,归家的人终于睡下,仍在远方的人被写进灯下的书信里。
廊下的风灯在夏夜里亮着,灯火照过花树,照过青石台阶,也照过书房窗纸上那道迟迟未歇的影子。
姜衡回师后的第二夜,将军府里难得安静。
姜执素原本已经睡下了,可她这些日子睡得浅,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醒。夜深之后,她听见前院传来很低的脚步声,夹着甲胄摩擦的响动声。
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,忽然有些睡不着了。
紫罗正趴在外间小榻上打盹,姜执素没有叫她,只自己披了件外袍,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。她的伤还没有好全,起身时胸口像压着一团闷火,气息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来。
借着廊下风灯透进来的光,她绕过屏风,悄悄推开门,沿着回廊往前院走。
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,大约只是想看看父亲。
他回来了,真真正正地回来了。
白日里她被他抱在怀里,听见他骂她瘦了,骂她不好好吃饭,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。她那时只顾着哭,很多话都没来得及说。
走到书房外时,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,是周校尉。
“将军,这是巡边使入府那日的值守记录,还有小姐被带走后,府中亲兵与旧部各处调动的册子。属下无能。那日没能拦住郑昌的人。”
屋里沉默了很久。
周校尉大约是跪下了,甲叶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:“小姐原本不肯走。郑昌拿陆先生的命逼她,陆先生又要替她顶罪,小姐亲手劈晕了陆先生,才跟他们出去。”
书房里静得厉害。
姜执素忽然有些后悔自己走到这里来。那些事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一些,可周校尉一句一句说出来,那些画面便又从黑暗里浮出来。
陆时宜颈侧的刀光,何与发红的双眼,贺连城倒下去前染红她手掌的鲜血,还有郑昌脸上那丝胜券在握的讥笑。
她胸口有些发堵,正想转身离开,里面忽然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:“周校尉,下去吧。”
姜执素怔了一下,她这才知道,晏垂章也在书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