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执素刚下地能走了便去了校场。她在校场边慢慢溜达了半圈,便被紫罗叫住。
“小姐,歇一会儿吧。”
老榆树下已经放好了一把椅子,连靠背的软垫都带来了。姜执素看了一眼,还想往兵器架那边走。
“我才出来多久?”
紫罗没接话,只看向晏垂章。
晏垂章原本陪她走在一旁,见她额角已经出了汗,便道:“先坐一会儿。”
姜执素只好坐下。
谁知她坐着也闲不住,目光跟着校场上的亲兵转,看到有人换位慢了,正要开口,周校尉已经先骂了起来。
“看什么呢,磨磨蹭蹭的?”
那老兵赶忙跟上,旁边几个人忍不住笑,又被周校尉一并瞪了回去。
姜执素也笑了。晚风吹来,她抬手拂去衣摆上的一点尘土,还想再看一轮,校场门口便有人快步进来。
那人手里举着一封军报,脸上分不清是哭还是笑,声音洪亮,穿透力极强:“捷报!”
“北境捷报!”
“姜将军大捷!”
校场上的操练声登时停住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那亲兵跑到阶前,双手将军报举过头顶,声音发颤:“叛军余部溃退!姜将军择日便可收兵回眉州!”
校场先是安静了片刻,随后,欢呼声轰然炸开。
有人把头盔往天上扔,有人放声大笑,复又一把抱住身边的人,笑着笑着又抬袖擦眼睛。有人蹲在兵器架旁,肩膀抖得厉害,却不肯让旁人看见自己在哭。周校尉握着那封军报,嘴唇动了好几回,最后只骂了一句。
“都嚎什么!丢不丢人!”
他说完,自己也别过头去。
姜执素站在原地,只觉得这一刻周围的声音好像一下子变远了。
她看见那封军报递到自己手中,指尖碰到纸面时才发现自己手在发抖。她低头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,然后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便落了下来。
她赶紧抬手擦掉,却越擦越多。那些在驿馆里没有落下的眼泪,在醒来之后听见所有噩耗时硬生生忍回去的眼泪,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。
晚风吹过校场,身边的兵士早就没有了操练的心思,开始大声欢呼起来。有人已经开始嚷嚷,说等将军回来要杀羊摆酒,要把巡边使府那帮狗东西的牌匾拆下来烧火。周校尉又骂了几句,骂完却没有拦。
晏垂章看着校场,道:“等姜将军回师,眉州便不再是孤城。”
姜执素收回目光,她忽然觉得,眉州的夏天总算是真正地暖了起来。
姜执素抬头,看向校场尽头亮起的灯。
“等我爹回来,”她说,“眉州这盘棋,就该换我们落子了。”
晏垂章侧过脸看她,她眼角微红,脸色有些苍白,却在花影和灯火里分外灼目。
晏垂章望着她病中仍美得惊心动魄的脸,不由得有些失神,良久才道:“好。”
转眼又想到她本该是明媚的模样,却因为他和晏珣的到来,生生地蹉跎成了如今这副样子,不由得又是一阵愧疚涌上心头。
他看了她许久,继续开口道:“若当日没有送走珣儿,你不会受这些苦。”
姜执素怔了怔。
晏垂章的声音很低沉:“你,陆先生,贺小将军……”
姜执素先是抬手制止他接下来的话,然后抬起头看向他:“殿下,在京城的人眼里,晏珣是康王世子,是可以拿来做局的棋子,是能逼你回京的人质。可在我眼里,他只是晏珣。”
姜执素继续道:“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,压根没想什么康王,林逋,还有朝堂。我只知道,他在我身边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,也做不来陆先生那样胸怀天下。可我见不得有人在我眼前倒下。”
“晏珣不行,先生不行,师兄不行,殿下也不行。”
她说到这里,抬眼看他。
“所以殿下,我不后悔。”
“我救的从来不是康王世子。”
“我救的是晏珣。”
校场上的欢呼声仍未散去,芍药花被晚风吹落,铺在青石阶上。廊下灯火照着这座终于等来捷报的将军府。
姜衡回眉州那日,晴空万里。
天还没全亮,眉州城外的官道上便已经站满了人,城中的百姓像是约好了似的,从四面八方赶到城门口。
有妇人提着篮子,里面装着攒了好些日子的鸡蛋。卖豆腐的老翁提着一篮刚出锅的豆腐,篮子外头裹着厚厚的布。城东药铺的老板背着药箱,身旁跟着两个小伙计,箱子里装的是新配好的伤药。
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,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前头,眼睛一直望着官道尽头,等得腿都酸了,也不肯挪开半步。
他们都听说了,姜将军今日回城。
那个在北境守了这么久,宁可抗旨也不肯弃百姓而去的姜将军,今日要回眉州了。
姜执素站在城门口。她今日穿了一件苏家新送来的浅青夹袄,腰间系着软带,袖口被紫罗细细卷起了一道。
紫罗一早替她梳了头,发髻梳得整整齐齐,又怕她在城门口站久了受凉,硬是在她肩上搭了一件薄披风。
晏垂章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,没说话,只在清晨的凉风吹过时,示意紫罗将披风往她肩上拢了拢。
姜执素偏头看他一眼,小声道:“我不冷。”
晏垂章道:“披着。”
她抿了抿唇,到底没有再同他争辩。
贺连城站在另一侧,脸色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。可他今日非要来,薛无咎拦不住,陆时宜劝不住,最后还是他说了一句“姜叔回城,我躺在床上算怎么回事”,众人才由着他出来。
周校尉带着一队亲兵守在城门下,那些老兵们今日都穿了整齐的甲胄,有几个人眼睛已经红了,却还端端正正站着。
今日晴光很好,官道被晨光照得有些许泛白,远处的山脊横在天边,像一道清浅的水墨痕迹。
姜执素一直望着官道尽头,她站了许久,腿上已有些发虚,掌心也出了一层薄汗,肩背虽依旧挺拔,却到底不像从前那般有精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