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执素如今已经能自己走动,不必紫罗搀扶,只是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。
薛无咎说她恢复得不错,再过些日子,便能去校场上走几圈。
这一日,她挪着步子去往前院,走到月门前时停了停,缓了口气,又把肩上的薄披风往身前拢了拢。
晏垂章正端坐在案前批军报,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。桌案上堆着好几摞文书,有北境送来的军报,有眉州城防的调度,也有京中一封接一封递来的文书。
她进门时,他抬起头,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,又扫过她扶在门框上的手,像是在确认她今日有没有逞强。
片刻后,他把手里的公文搁下,一双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,然后开口问她:“好些了?”
姜执素慢慢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她把手里那壶热茶放在案上,替他换了那盏旧茶,又顺手把案角散乱的文书拢到一处。她做得很自然,像只是顺手替紫罗跑了趟腿,又像是从前无数次替父亲收拾军报那样。
晏垂章道:“不用做这些。怎么过来了?”
“顺路来看看。”她把旧茶盏推到一旁,“薛大夫说了,我如今该多走动。”
晏垂章看着她。
她也抬眼看他,神色坦然得很,像是这句话毫无破绽一般。
他到底没有再拆穿,只端起那盏新茶,掌心覆在温热的杯壁上。
窗外暮色渐深,树木枝影在窗纸上慢慢晃着,像有人在轻轻拨动一簇灯火。姜执素坐在案前,看着他案上那几封京中文书,过了片刻才开口:“康王殿下的事,王爷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康王是我兄长,”他说,“珣儿是我侄儿。我不会让他们出事。”
“文书里写了什么?”她问。
晏垂章看着她。
她的脸庞清瘦,咳了一声又清了下喉。
他想起她受审时没有供出一个人,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里睁开眼看见他时问的不是“你怎么才来”而是“赢了么”。
他忽然觉得,有些事不应该再瞒着她。
“削了我的衔,收回了我的印信,又命我即刻回京述职。兵部另有文书,要眉州驻防交还新任巡边使署调度。”
他说这些时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寻常粮草清单。
姜执素垂眼看着茶盏,茶汤上浮着淡淡白气,很快便散在夏日夜晚的凉风里。
“皇帝把兄长夫妇关在宫里,名义上是暂住,实际上是软禁。只要我还有利用价值,他暂时不会动他们的性命。”
“一旦林逋从北境拿到他想要的东西,或者从眉州这边找到新的把柄,兄长夫妇就会从人质变成弃子。”
“那北境那边呢?我爹接了旨不肯收兵,弹劾的折子已经递到御前了。右相的人随时能拿这道折子做文章。”
“弹劾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,但皇帝还没有批复。”
“他在等什么。”
“等一个时机。”晏垂章顿了顿,“或者说,在等战局出现变化。林逋的人已经从前线传回了消息,说叛军仍在将百姓推到锋线之前。”
“皇帝虽然年少,但并不像林逋以为的那样容易摆布。”
“康王夫妇这张牌打得太急,让皇帝也有了犹疑。”
“那我爹现在能撑多久。”
“姜将军老成持重,不打无准备之仗。”他看了一眼她单薄的身子,伸手将窗合上,“苏家送去的粮食和军需已经分批运到了前线。”
姜执素静静地听他说完这些,然后轻轻地唤了他一声:“殿下。”
晏垂章抬眼看着她。
她又吹了吹嘴边的茶,垂着眼看着茶汤里浮着的一片没有沉下去的嫩叶,像在端详一片涉险未过的小舟:“如果有一天您和康王殿下要起兵,不管是为了世子,为了忠勇侯,为了我爹,还是为了眉州的百姓,我不会拦您。”
她抬起眼,那双眼睛依旧是明亮的,只是明亮底下已不是从前那种不经世事的张扬,添了几分被磨过的沉静。
“上次城门口殿下说过,有些人退了一步,对方就会再往前踏一步。殿下退到眉州,他们就踏到眉州。殿下退到北境,他们就踏到北境。等到殿下退无可退的时候,身后站着的是殿下自己在意的人,到时候殿下还能往哪里退。”
晏垂章看着她说完这些便低头继续吹茶,身姿却端端正正的。
“这些话是谁教你的。”
“没人教。”她把茶盏放下来,唇角微弯,却不是在开玩笑,“躺了这些日子,也不是什么都没想。”
她的茶盏挨着他的,两盏茶的热气袅袅升起,然后融成同一缕。
“督边印信,我没有交。眉州驻防是姜衡旧部,没有虎符和圣旨,兵部调不动。至于回京述职的文书,我压下了。”
姜执素抬起眼看向他。
她从前一直觉得,晏垂章是个很会藏情绪的人。怒也好,喜也好,忧也好,几乎不容易在他脸上看见。他像是一把从不出鞘的刀刃一般,刀锋不露,旁人便总以为他不会伤人。
可如今她才知道,不露锋芒的人,未必没有锋芒,他只是不肯把刀对着不该对的人罢了。
这个人或许从来就不怕圣旨,也不怕林逋,他怕的应该是别的。
她静静地望着他;“殿下真不打算回京了?”
晏垂章闻言低下头,看着自己搭在案上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