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,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:“来了!”
姜执素抬起头。
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尘土,随后,那面被边塞烟尘浸过的“姜”字帅旗出现在众人视线里。
姜执素远远看见那面旗,眼眶便先红了。
旗帜之下,姜衡身披旧甲,骑在马上。数月不见,他似乎比离开时清减了些,鬓边添了灰白,可腰背仍然挺直,握着缰绳的手依然宽大有力。
马队越来越近,城门口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
等到姜衡翻身下马时,所有声音都像被人按住了。百姓们望着他,兵士们望着他,连那些怀里的孩子也像察觉到什么,安静地趴在大人肩头。
姜衡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,很快落在姜执素身上。
那一刻,他脸上所有久经沙场的冷硬,像被天光照了一下,终于裂开一道缝来。
姜执素也再顾不得旁的了,她提起裙角,朝姜衡跑过去。
她伤还没好,靴底踩过砂砾时还踉跄了一下。紫罗在身后低低惊呼,贺连城往前走了一步,晏垂章也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爹!”
姜衡大步朝她走来,然后张开双臂,将女儿搂进怀里。
铠甲很凉,带着远路归来的尘土气。姜执素撞进他怀中时,额头磕在甲片上,有些疼,可她什么都顾不上,只死死抱住他,像是怕姜衡下一刻又要回到战场上去。
姜衡的大手按在她后脑,和她小时候记得的一模一样。那时候她在校场上摔了跤,爬起来不肯哭,他也是这样用这只手按着她的脑袋,粗声粗气地说,行了,摔一下有什么大不了。
可这一次,他半晌没有说话。
姜衡在北境打了那么久,被政敌弹劾的时候没有红过眼,被敌军围困的时候没有红过眼,可此刻抱着自己瘦了太多的女儿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许久,他才哑声道:“怎么瘦成这样。”
姜衡把她从怀里拉出来,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眉头越皱越紧:“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了?”
这句话太熟悉,熟悉到姜执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姜衡见她哭,反倒慌了。他这辈子带兵打仗,什么阵仗都见过,唯独见不得女儿掉眼泪。
“怎么哭了?”他抬手替她擦眼泪,手指刚碰到她脸,又怕自己手上粗茧刮疼她,动作停在半空,“爹回来了,不哭了不哭了啊。”
姜执素吸了吸鼻子,仍旧把头抵在他胸口,低声叫道:“爹。”
姜衡喉头动了动,没再说话,只把她重新按进怀里。
周围百姓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,很快,城门外便跪了一片百姓。
“姜将军!”
“姜将军回来了!”
有人喊着喊着便哭了。有人把篮子里的鸡蛋往前递,有人举着药包,有人抱着孩子往前挤,只想让孩子看一眼那个守住边境的人。
姜衡转过身,看着那些百姓,神色变了几回。
最后,他只抬手抱拳,对着众人深深一揖。
“姜某回来晚了。”
人群里顿时又响起一片哭声。
贺连城站在人群后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他想笑,眼眶却有些发热,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想哭。
等姜衡终于从百姓和老兵之间脱身,贺连城才拄着拐走过去。姜衡看见他,先是皱眉,随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。
“你小子怎么也把自己弄成了这样?”
贺连城被拍得差点咳出来,疼得眉头都拧到了一处,嘴上却是一点都不肯服软:“将军回来就好。再不回来,我可真撑不住了。”
姜衡看了看他的腿,又看了看他的脸色,眼神沉下来:“回头再收拾你。”
贺连城咧了咧嘴:“那我先谢将军留我一命。”
姜衡骂了声混账,眼眶却有些红了。
晏垂章一直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,他站在那片欢呼与泪水之外,看着姜衡和姜执素被围在中间,看着贺连城拄着拐杖还要逞口舌之快,看着紫罗站在一旁捂着嘴哭,看着那些老兵们围住姜衡,有人拍他的肩,有人喊将军,有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红着眼笑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眉州时。
那时候他只当自己是送一个孩子来边城。
这座城于他而言,不过是边境舆图上的一个名字。
可如今,这座城里的每一盏灯、每一条回廊、每一个在夜里换岗的脚步声,他都已经记得清楚。
姜衡从人群中抬起头,看见了晏垂章。
下一刻,他大步走过去,在晏垂章面前站定。
行礼过后,姜衡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,用力握住了晏垂章的手。
“殿下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眉州的事,末将都听说了。”
他停了停,像是有许多话要说,可最后只说出两个字:“多谢。”
晏垂章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,姜衡的手掌粗粝有力,那是一个常年握刀扶缰的人才会有的手。
晏垂章抬眼,迎上姜衡的目光:“将军回来得正好。”
姜衡看着他,晏垂章语气如常:“眉州防务,今日起如数交还。”
这句话落下,周围的老兵们都静了片刻。
这些时日,晏垂章以宁王令暂摄眉州防务,调兵封城、清查暗桩,所有命令都出自他手。可他此刻在城门之下,当着百姓和兵士的面,把这份权柄交回姜衡手中。
姜家的兵,仍是姜家的兵。
姜家的帅旗,也仍在姜家手里。
姜衡看着他,许久没有说话,片刻后,他终于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他们都明白,有些话不必在城门口说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