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执素站在一旁,神情颇为认真:“我看它与旁的草无异,恐混在其中,误了花性,便替先生分了出来。”
晏珣在侧,看了一眼,也道:“确实不像兰。”
先生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株根须朝天,枝叶零落的兰花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当夜便收拾了行囊,天不亮就递了辞书,连这个月的束脩都没要,只托门口的小厮带了一句话给姜衡。
“将军府中人物不凡,老朽才疏学浅,实难胜任,不敢误人子弟,谨此告退。”
姜衡接到消息时正在演武场,手里一杆长枪还没来得及放下,脸上的表情,一时说不上是恼怒,还是羞愧。
最后,他把枪往架上一扔,一言不发地回了书房,门一关,就是半个时辰。
府中上下都很安静,连姜执素那日练枪,都小心翼翼地,生怕又是一个不小心惹了父亲不快。
这两个孩子,一个比一个不安分。一个是他的亲女儿,打不得重了。一个是京中世子,更不能随便打。
满府上下,竟没一个人能把他们安安稳稳按在书案后头。
姜衡一个头两个大,实在没了法子,只好将晏垂章请到书房来商量对策。
晏垂章来时,姜衡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。他见人进来,连寒暄都省了,开门见山道:“不若派人去请陆先生来眉州。”
晏垂章抬眼看他。
姜衡接着道:“当年先帝年间的状元,进士第一。入翰林不过两年,便以策论名动京中。只是后来不愿久留官场,转而讲学,门下弟子遍及数州。这些年虽不在朝,却也无人敢轻慢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里已有几分肯定:“执素前些年去金陵书院,也听过他的课。若能请动他来,压一压这两个小祖宗,应当够了。”
晏垂章却没有立刻回应。他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敲:“陆先生教的是经史。”
姜衡看他:“经史不好?”
“很好。”晏垂章道:“读书明理,陆先生自然足够。”
他停了一下:“只是世子将来所需,不止经史。”
屋中气息微微一变。
姜衡终于认真看向他。
晏垂章神色如常,语气却比方才淡了一些:“朝局,人心,军政,边务,权衡进退,何时该忍,何时该断。”
他没有继续往下说。
可姜衡听懂了。晏珣不是寻常贵族子弟,他姓晏,生在京中,也早已站在局中。单会读书,是不够的。
姜衡沉默片刻:“王爷的意思是?”
晏垂章道:“经史文章,可请陆先生来教。”
他将手中书卷放下:“其余的,我来教。”
这一句话说完,便不再多言。
姜衡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粗野,带着一股畅快之意:“好,好,好。”
他连说了三个“好”,胸口堵了许久的一口气,终于顺了下来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姜衡说完这句,却没有立刻停。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眼神一转,语气也变了些:“既然如此……”
晏垂章抬眼看着他,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。
姜衡咳了一声:“既然如此……”
他说得很慢,像是接下来的话,比调兵遣将还难开口。
“我那丫头,王爷也知道。”姜衡别开眼。
“从小被我放野了。书读得稀里糊涂,整日只知道骑马打架,往外头跑。我又常在军中,许多事也没能好好管她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放低了些:“既然王爷要教世子。”
“顺带,也替我管管她。”
这话出口,姜衡自己都有些臊得慌。
晏垂章没有笑,只道:“将军信得过我?”
姜衡立刻一摆手,没有半分犹疑:“你若教不得,这府里也没人教得了了。”
晏垂章垂眼,端起茶盏:“那便试试。”
姜衡松了一口气,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,院外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“试什么?”姜执素站在门外,手里还提着她那杆枪。
晏珣跟在她身后,马步扎得腿还有些发软,走路都不太稳。
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,姜衡看着自己女儿,晏垂章也看向她。
姜执素站在廊下,晨练后的额发微湿,枪锋还泛着一点寒意。她看看父亲,又看看晏垂章,忽然觉得不妙。
“你们在说我?”
姜衡面不改色:“没有。”
姜执素不信,晏珣也不信。
晏垂章却只平静地放下茶盏,道:“在说读书的事。”
姜执素脸色微微一变。
她宁可再遇三个刺客,也不想再听见这两个字。
廊外风吹过,屋檐下的灯轻轻晃了一下。
晏垂章目光落在她和晏珣身上,声音不急不缓:“你们两个,从明日起,辰时读书,未时练武。”
姜执素:“……”
晏珣:“……”
姜衡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姜执素沉默许久,终于看向晏珣。
晏珣也看向她。
那一瞬,两个人心里都生出同一个念头:之前那刺客,倒也不是最可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