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将军府中难得清静。姜执素一早练了枪,又去马厩看了马。
回来时,她还在廊下坐了一会儿,听风从院中那株老槐树上穿过去,叶子簌簌响了一阵,又慢慢停了。
她起初还没觉出什么。
直到午后,太阳都斜过了半边院墙,她才忽然坐直了身子。
不对,今日竟没人来喊她上课。
姜执素琢磨了片刻,终于回过味来。
她随手拉住廊下一个小丫头,问道:“先生呢?”
那丫头支吾半晌,才小声道:“先生一大早便收拾了行囊,辞馆走了。”
姜执素愣住: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小丫头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姜执素站在廊下,半晌没有说话。风从庭中吹来,掀起她袖角。
她慢慢回头,看向台阶下,晏珣正蹲在那里,拿一根细树枝逗蚂蚁。察觉到她的目光,他抬起头,一脸无辜。
“姐姐看我做什么?”他顿了顿,又很有道理地补了一句。
“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。”
姜执素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她原本还想忍一忍,可笑意藏都藏不住,硬憋了两下,到底没憋住。索性往廊柱上一靠,笑得眉眼都弯起来。
“也不知道新先生什么时候来,”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,“最好慢一点,多慢都行。”
晏珣深以为然地点头。两个人在这件事上,难得心意相通。
二人的课业因着先生的离去,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搁置了下来。
只可惜,这份自在没能持续多久。
不过两日,姜执素还在院子里琢磨,今日究竟是去后山逮兔子,还是爬上屋顶晒太阳。便有人来传话,说让她即刻去府后校场。
姜执素原本还懒洋洋地坐在廊下,听了这话也没太大反应。
练武而已,左右比读书强。
她正要起身,便听那小厮又补了一句:“王爷已经在校场等着了。”
姜执素动作一顿:“谁?”
传话的小厮又重复了一遍:“王爷。”
他怕她没听明白似的,赶紧补道:“将军吩咐的。说从今日起,未时练武,由王爷亲自授课,小姐与世子一道过去。”
姜执素站在原地,半晌没说话。
练武她不怕,她自小在将军府长大,枪是父亲亲手教的,马背上摔过,演武场里滚过,边军那些真正见血的招式,她也不是没见过。
可晏垂章来教她?这便有些不一样了。
她知道晏垂章会武,也知道他身手不弱。昨日长街上那一下,她不是没看见。可知道是一回事,真要站到他面前,被他像先生考功课一样挑出错处,又是另一回事。
可他那样的人,眉眼清冷,衣袍整洁,连站在血腥气里都像隔着一层霜雪。
他能懂她的枪?姜执素越想越不服。
她转身去取自己的长枪。
“不就是授课么”。她低声嘀咕了一句,“我倒要看看,他打算怎么教。”
她一路走到校场门口,脸色都没缓过来。
府后的校场不大,地面却夯得十分紧实平整,兵器架一排排立得整整齐齐。
姜执素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有人。
她脚步一顿,往旁边侧了侧身,从半掩的门缝里往里瞄了一眼,先入眼的不是晏垂章,而是晏珣。
小世子站在场中,手里握着一杆□□,正一板一眼地练着招式。
那枪几乎有他大半个人高,他握着有些吃力,却半点不肯马虎,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。小脸绷得死紧,额角都沁出汗了也不敢擦。
姜执素眉梢微微一挑。哟,这小子什么时候这样老实了?
她正纳罕,晏珣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似的,猛地抬起头来,一眼就逮住了门口的人。
“姜姐姐!”
这一声喊得又亮又脆,整个人跟被点着了似的,枪都顾不上扶稳,脚底下已经动了半步。
然后他就僵住了。
因为晏垂章看了他一眼,眼神平平淡淡,晏垂章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。
可晏珣像是被人从身后拽住了衣领,硬生生把那半步收了回去。他乖乖扶正□□,重新站回原位。
只是眼睛还忍不住往门口瞟,亮晶晶的,像只被拴住了尾巴的小狗。
姜执素在门外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眉梢微微一挑,心里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这才不紧不慢地推门进去。
她冲晏珣扬了扬下巴,算是回应他,目光却越过他,慢悠悠地落在了场中那人身上。
晏垂章今日穿了身束袖便衣,颜色仍旧深,衣料却轻便许多。起平日里那副端方冷淡的模样,今日倒显出几分习武之人的干净劲来。
姜执素心里那点不明不白的情绪忽然就被挑了一下。
就他?
她没多话,径直走到兵器架前,指尖在几杆枪之间拨了拨,挑了一杆趁手的。腕子一转,枪身在半空划了个漂亮的弧,稳稳落在掌心。
“不知王爷今日打算从何教起?”她握着枪转过身来,下巴微微一扬,嘴角带笑。
语气随意,尾音轻勾。
晏垂章看着她,神色没什么变化,像是根本没听出她话里的刺。
“先看看你的底子。”他说。